医院新生儿科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排人。有个爷爷贴着玻璃窗往里看,手里攥着几张缴费单,边角已经捏出了汗印。护士出来喊家属名字,他猛地转身,步子太快差点绊到椅子腿。走廊那头传来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,他愣了几秒,又把单子摊开在膝盖上,对着数字一行行看。那上面有床位费、护理费、耗材费,加起来比他退休金多出不少。他摸出老花镜,又摸出手机,打开银行APP查余额,动作很慢,像在数一堆看不见的硬币。
钱的事从来不只是钱的事。一个家庭添了孩子,花钱的地方从产检就开始了。挂号要钱,建档要钱,每次B超都有一张收据。等孩子落地,奶粉、尿布、疫苗、体检,每一笔都不大,凑一起就成了流水。老人那代人习惯把现金捏在手里,看得见摸得着才踏实。现在缴费窗口只收扫码支付,他让儿子教了好几遍才学会。学会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查自己卡里还剩多少,算算能撑几个月。
医院走廊里的焦虑和财经新闻里的数字,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种写法。财经版上说居民储蓄率居高不下,说消费信心有待修复。放到这扇玻璃窗前,就是爷爷不敢请护工,夜里自己蜷在陪护椅上打盹。他年轻时在工厂上班,工资发的是现金,每个月存一点,攒了三十年。那笔钱在银行里躺着,利息跑不过物价。他不懂什么叫购买力,只知道以前五块钱能买一碗面,现在要十五块。他的积蓄像一块冰,放在太阳底下慢慢化。
新生儿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台电视,无声播放着股市行情。红红绿绿的数字跳来跳去,爷爷看不懂,但他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有人在赚钱,有人在亏钱。他的儿子在城里送外卖,一个月跑六百单,刨去租车和油钱,到手刚够房租和日常开销。儿媳妇休完产假就得回去上班,不然岗位就没了。两个人加起来月入不到一万五,房贷要还,车贷要还,孩子的花销还在后头。他们不敢算总账,算完容易睡不着。
缴费窗口中午休息,爷爷下楼买了个馒头,就着自带的白开水吃了。旁边有个年轻人在打电话,说什么基金又跌了,要不要割肉。爷爷听不懂,但他听懂了“割肉”两个字,觉得疼。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包好放进口袋,又回到新生儿科门口坐着。里面的孩子还在睡,暖箱的灯照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。爷爷隔着玻璃算了算,从出生到上幼儿园,光是能想到的开销,就够他再打十年工。
下午护士通知他可以进去探视十分钟。他换上无菌服,洗手,戴帽子,动作笨拙但认真。抱起孩子的时候,他手臂上的血管凸起来,像干涸的河床。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,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抱儿子时也是这样,那时候他口袋里只有几十块钱,但心里不慌。现在他口袋里有一张银行卡,卡里的数字不算少,但他慌。他低头看着孙子,轻声说,爷爷再干两年,给你攒着。说完把孩子递给护士,转身往外走,缴费单还攥在手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