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大厅的塑料椅上,一个中年人左手搀着父亲,右手举着手机,屏幕里放着一段相声。父亲耳朵背,他把音量调到最大,周围人纷纷侧目。他不好意思地笑笑,却没关掉。父亲盯着屏幕,嘴角偶尔动一下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娱乐这东西,在生活最紧绷的地方,反而最显眼。它不是什么奢侈品,就是一根撑住人的拐棍。
排队等叫号的四十分钟里,那个中年人又翻出几个短视频。父亲看不太懂,他就凑过去解释,说这是谁谁谁在模仿赵本山。父亲哦了一声,说赵本山他认识。于是两个人开始聊春晚,聊陈佩斯吃面条,聊马季卖香烟。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,可他们说话的声音渐渐松下来。娱乐在这里变成了一种暗号,让父子俩从“病人和家属”的角色里暂时溜出来,回到很多年前一起看电视的晚上。
我后来想,人为什么需要娱乐。答案可能很朴素:因为日子本身不够好笑。挂号要等,检查要等,结果要等,等来的还不一定是好消息。在这些等待的缝隙里,一段相声、一集电视剧、一首老歌,能把人从焦虑里拽出来几分钟。这几分钟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,但它让人喘口气。喘口气这件事,对中年人来说,有时候比药还管用。
那个中年人后来扶父亲去做CT,手机揣进兜里,屏幕还亮着。我注意到他的手机壳背后夹着一张照片,是一家三口在某个景区门口的合影。照片里他比现在年轻,笑得也放肆。娱乐大概就是这样,它留下一些轻飘飘的瞬间,等日子变重了,再拿出来翻一翻。翻的时候不一定笑,但至少知道,自己还有过不紧绷的时候。
走廊尽头有个小姑娘在刷综艺,笑得前仰后合。她妈妈坐在旁边,手里攥着化验单,也跟着笑了一下。那一笑很短暂,可我看到她攥单子的手松了松。娱乐不会让化验单上的数字变好,但它能让攥着单子的手不那么用力。这听起来微不足道,可人在医院里,能松一点是一点。
中年人扶着父亲回来了,父亲走得慢,他就跟着慢。手机里相声还在说,父亲忽然说了一句,这人说得不如侯宝林。中年人笑了,说您要求还挺高。他们慢慢往门口走,背影被下午的阳光拉长。娱乐没有改变什么,父亲还是病人,儿子还是那个要撑住的人。可他们走出去的时候,脚步比进来时轻了半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