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掏出手机对着床单拍了一张。相册立刻弹出识别结果,棉织物、白色、户外、风力三级。算法不知道这条床单是母亲十年前从集市上买的,也不知道它被风吹跑过两次。图像识别能分辨几万种物体,却读不懂一块布上附着的记忆。这大概是目前人工智能最诚实的边界,它处理信息的速度远超人类,但对意义的理解始终隔着一层。我们造出的工具越来越聪明,聪明到可以替我们看,替我们听,替我们判断,却始终无法替我们感受。
说到感受,我想起去年在科技展上试戴的一款触觉手套。指尖的微型马达能模拟出不同材质的纹理,丝绸、砂纸、树皮,甚至模拟出湿漉漉的触感。当时觉得神奇,现在却有点怀疑。如果所有触感都能被数据化,被编码,被传输,那么“摸到”和“以为摸到”之间的差别会不会慢慢消失。技术总在试图复制人的感官,复制得越精确,我们越容易忘记真实接触时那点微妙的偏差。床单被风吹到脸上时的粗糙和凉意,任何传感器都还原不了。
不过技术也在做另一件事,它让很多原本孤立的人连在一起。上个月我在一个开源社区看到有人分享自己写的脚本,用旧手机改造了一个晾衣提醒器,通过摄像头判断衣服干湿程度,再推送到手表上。代码写得不算漂亮,但底下有几十条留言,有人问传感器型号,有人改进了湿度算法,还有人把它翻译成了西班牙语。这种连接不煽情,不喊口号,就是一群陌生人对着几行代码较劲。科技最实在的部分往往藏在这种地方,不声不响,但确实在解决具体的问题。
我低头看手机,那条床单的识别结果下面多了一行小字,询问是否要加入家庭物品标签。我点了取消。有些东西不需要被归类和追踪,它们存在的方式就是不被记录。科技给了我们前所未有的控制力,能远程关灯,能自动调节室温,能知道冰箱里还剩几个鸡蛋。但控制的反面是放手,是允许一些事物保持模糊和不确定。晾衣绳上的床单最终会被风吹落,或者被母亲收走,这个结局不需要任何智能设备来通知我。
风又大了一些,床单的一角从夹子里挣脱出来,啪嗒啪嗒地拍打铁杆。我伸手把它重新夹好,指尖碰到湿冷的棉布。太阳正从云层后面往外挪,再过半小时,这块布就会干透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,是系统推送的天气提醒,说傍晚有阵雨。我关掉屏幕,没有收床单。有些判断还是留给自己做比较好,哪怕做错了,至少知道错在哪里。科技可以预报天气,但要不要相信预报,终究是人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