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声,像一台老发动机在喘气。我端着纸杯等水烧开,窗外是停车场,一辆白色SUV正艰难地倒进两辆面包车之间的空位。司机打了四把方向,车尾还是歪的。这场景让我想起考驾照那年,教练说方向盘比手术刀难握,因为路上没有无影灯照着你的失误。
后来我才明白,倒车入库只是汽车给人出的第一道题。真正难的是每天早高峰,你把车汇入车流,就像往一条已经饱和的血管里再推一管血。前车刹车灯亮起时,你踩下踏板的脚踝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。有次我在高架上堵了四十分钟,旁边车道一辆银色轿车里,司机正用左手吃包子,右手扶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,像在完成某种杂技。
汽车改变了城市的面貌,也改变了人的时间感。以前步行半小时能到的地方,现在开车要二十分钟,找车位却要十五分钟。小区门口那条路,十年前还能并排走两辆自行车,如今划了单侧停车位,剩下的宽度只够一辆车贴着后视镜慢慢蹭过去。晚上下班回来,你绕着小区转三圈,最后把车停在八百米外的超市门口,走回家的路上看见自家楼下那辆积灰的旧车,它占着位置,却已经三个月没动过。
坐进驾驶座的那一刻,人会变成另一种生物。平时温和的人会按喇叭,沉默的人会骂前车。车窗摇上去,外面的人声和风都被隔开,剩下你和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。有次我载一个朋友,他平时话少,一握方向盘就开始点评路上每一辆车,那辆变道不打灯,这辆开太慢肯定在玩手机。我问他累不累,他说不累,这是唯一能合法骂人的地方。后来他卖掉了车,说地铁上可以看书。
汽车也重新划定了人和人之间的距离。以前串门是走到楼下喊一嗓子,现在是提前三天约好,开车过去,停在访客车位,走的时候还要问保安要不要扫码缴费。有年冬天我去看一个住郊区的老同学,他家门口那条土路刚铺了水泥,我的车底盘低,蹭了三次。到了之后他说,你该买辆SUV。我说你该搬回城里。我们站在车旁边笑,呼出的白气落在引擎盖上,很快就散了。
饮水机跳闸了,红灯变绿。我接完水往回走,经过那辆白色SUV,它终于停正了,司机熄了火,坐在里面没出来,大概在回一条消息。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,车轮碾过减速带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,闷闷的,像心跳。我想起家里那辆车,今天限号,正安静地停在楼下。明天早上七点,我又要坐进去,系好安全带,汇入那条永远拥挤的河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