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这件事,最早就是跟水搅在一起的。我七岁被送去学游泳,教练是个退役的省队选手,嗓门大,站在池边一喊,整个馆里都是回音。他手里拿根竹竿,谁动作不对就敲谁的水花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体能分配,只晓得闷头游,五十米下来趴在池边喘,看水面上的泡沫慢慢散开,又聚拢。后来才明白,游泳练的不光是胳膊腿,还有一口气怎么匀着用。那口气在胸腔里憋着,不能急,一急就乱,乱了就沉。这个道理,我是在喝了无数口池水之后才咂摸出来的。
再后来我改练中长跑,操场上的日子比水里枯燥。一圈四百米,十圈下来鞋底发烫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队友之间不说话,只听得见脚掌拍地的声音,啪嗒啪嗒,像一台老机器在转。有时候跑着跑着会走神,想起游泳池边那层泡沫,想起教练的竹竿敲在水面上的闷响。体育这东西,练到一定份上,拼的已经不是身体,是脑子里那根弦能不能一直绷着。弦断了,腿就软了。弦太紧,又容易崩。得学会在中间找个稳当的位置,像配速员手里的秒表,不快不慢地走。
工作以后,运动的时间被切得很碎。有时候下班晚了,只能在小区楼下跑几圈。路灯昏黄,影子拉得老长,跑着跑着就想起体校那帮人。有个练举重的,手掌全是茧子,握杠铃的时候吱吱响。还有个练跳高的,腿长,走路带风,后来膝盖废了,改去卖体育器材。我们那批人,最后真正吃体育这碗饭的没几个,但每个人身上都留着点东西。可能是走路时微微外八的脚,可能是听见发令枪响就心头一紧,也可能是看见加油站那层泡沫,就想起池子里的水。
体育说到底,是拿身体去碰一个具体的规则。跑多快算快,跳多高算高,水里那几条泳道线一拉,谁也不能偷懒。这种直来直去的东西,在别处越来越少。开会要揣摩语气,写报告要拿捏分寸,连发个消息都得想想表情对不对。只有在跑道上,在泳池里,在球场上,你使多大劲就出多大力,骗不了人。那个穿校服的小孩后来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,跑着过了马路。他跑起来的样子有点晃,但步子迈得很开,像是不怕摔。
加完油我坐回车里,启动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,洗车机还在转,泡沫已经冲得差不多了,车顶露出干净的漆面。我想起明天早上要去公园跑五公里,鞋得提前放门口。体育这件事,不用想得太复杂。换上鞋,出门,迈开腿,剩下的身体自己会算。算不清楚的时候,就想想那层泡沫,从车顶滑下来,轻飘飘的,但能把灰带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