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楼电梯装好之后，六楼的老陈每天下楼三趟

老陈住的那栋楼是八十年代末建的，七层，没电梯。前年小区改造，单元门口贴了张告示，说要加装电梯。一楼二楼不同意，嫌挡光，嫌吵。楼上几户挨家挨户敲门，谈了三个月，最后定下来，三楼以上按楼层分摊费用。施工那阵子，楼前挖了个大坑，进出要绕着走。老陈每天站在阳台上看进度，钢架子一天天往上长。电梯通了那天，他特意从一楼坐到七楼，又坐回来，什么也没干，就是坐了两趟。

电梯装好之后，老陈下楼次数明显多了。以前买一次菜管三天，现在每天早起去菜市场转一圈。倒不是真缺什么，就是觉得上下楼不费劲了，腿脚反而想动一动。他年轻时在厂里打篮球，打的是前锋，跑得快，跳得高。后来厂子没了，球场也拆了，改成停车场。这些年他唯一的运动就是晚饭后沿着小区围墙走两圈，走到拐角那盏路灯下面，再折回来。有了电梯，他把走路路线延长到了隔壁的社区公园。

社区公园不大，一圈下来四百米。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半，全是老头老太太，有的快走，有的慢跑，有的在单杠下面压腿。老陈起初只是走，走了半个月，看见一个比他年纪还大的在慢跑，心里有点不服气。他试着跑了一段，喘得厉害，膝盖也疼。第二天换了双软底鞋，从跑一百米走一百米开始，慢慢加到跑一圈走半圈。三个月后，他能连着跑三圈，速度不快，但中间不用停。公园里几个常来的见了面点个头，不聊别的，只说今天跑了几圈。

跑步这事有个好处，它不挑场地，不挑人。老陈在厂里打球那会儿，要凑齐十个人才能打全场，少一个都不行。跑步不用，一个人一双鞋，出门就能跑。下雨天他就在楼道里上下走楼梯，从一楼走到七楼，坐电梯下来，再走上去。电梯这时候反倒成了他锻炼的辅助工具，专门用来下楼，省得膝盖受不了。他算过，走一趟楼梯上下是十四层，走五趟就是七十层，跟跑公园五圈差不多。

入秋以后天亮得晚，老陈出门时路灯还亮着。公园里人少了一些，跑步的只剩他和一个穿蓝背心的中年人。两人速度差不多，经常并排跑一段，谁也不说话。有一回中年人跑完在压腿，老陈走过去问他跑了多久了。中年人说两年，以前血脂高，医生让运动，跑着跑着就习惯了。老陈点点头，没再问。第二天他出门前把鞋带系紧了些，跑完三圈又加了一圈。膝盖没疼，只是小腿有点酸。

现在老陈每天六点出门，跑到七点回来，坐电梯上楼，冲个澡，吃早饭。电梯里偶尔碰见邻居，有人问他天天跑不累吗。他说不累，跑完出一身汗，比坐着舒服。楼下那个当初反对装电梯的一楼住户，最近也开始早上出门遛弯了，两人在电梯口碰见，点个头，各走各的。老陈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，电梯装好了，他多跑了几步路，身体轻了，睡觉也踏实。日子还是那些日子，只是每天早上那一个钟头，他跑在公园的塑胶跑道上，脚底下有弹性，耳边有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