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的菜鸟驿站,每天傍晚都挤满取件的人。那天我前面站着一位老太太,头发花白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取件码纸条。她在三排货架之间来回走了两趟,眼神从一排编码扫到另一排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默念数字。驿站的小伙子喊了一声“阿姨,A区在左边”,她才转过身,又低头看了看纸条,慢慢挪过去。找到那个纸箱时,她舒了一口气,像完成了一道难题。
她拆开纸箱的动作很慢,胶带撕了三次才撕开。里面是几本童书,封面印着拼音和彩色插图。她说是给孙子买的,儿子儿媳下班晚,取快递的事就落到她头上。她识字不多,取件码里的字母和数字常常看混,但每次都能找到,靠的是把货架编号抄在手心,一格一格对。这种笨办法,她用了两年,从没出过大错。
我想起小时候外婆记电话号码,也是写在墙上、日历背面、药盒空白处。她没上过学,却能把全家人的生日记得清清楚楚。教育这个词听起来很大,落到具体的人身上,常常就是这些细碎的、反复的、笨拙的练习。一个人没进过课堂,不等于他没有学习。生活逼着人认字、算账、记路、分辨真假,这些都是教育,只是没有文凭。
老太太把书装进布袋,又问我能不能帮她把取件码纸条上的字念一遍。她想知道寄件人是谁。我念出名字,她点点头,说是孩子姑姑寄的。她又问“驿”字怎么写,说下回自己来取,想记住这个字。我在她手心画了几笔,她跟着比划,嘴里念着“马、又、土”。那一刻她像个刚入学的孩子,认真得让人不好意思敷衍。
很多人把教育等同于学校、考试、升学,这当然没错,但教育的范围比这宽得多。一个老人为了给孙子取快递而认字,一个菜贩为了算账而学会用计算器,一个外来务工者为了看懂合同而查字典,这些都是教育在发生。它不靠课程表推进,也不发证书。它由具体的问题驱动,学会了就立刻用上,用不上就很快忘掉。这种学习很实在,也很脆弱。
老太太走的时候,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。她说下次要自己写取件码,不麻烦别人。我不知道她能不能记住那个“驿”字,也不知道她孙子会不会喜欢那几本书。但她在货架间来回走的那两趟,在手心比划的那几笔,已经是一种教育。它不宏大,不系统,甚至有点笨,可它真实地发生在傍晚的菜鸟驿站里,发生在一个人想为另一个人做点什么的时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