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我执意要走国道,不走高速。国道两边有卖西瓜的棚子,有慢吞吞的拖拉机,有突然横穿马路的羊群。导航不停重新规划路线,声音里带着不耐烦。我却觉得这样才对。在甘肃一个叫不出名字的镇子,车胎扎了钉子。补胎的老汉蹲在地上,用沾满油污的手拧螺丝,问我去哪儿。我说随便走走。他笑了,说随便走走最费轮胎。后来他多给我拧了遍螺丝,没收钱。
夜里住过一间四十块的旅馆,墙皮在枕头上方鼓起一块,像藏了什么东西。楼下是台球厅,有人打到凌晨两点。我躺在床上听台球撞击的声音,偶尔夹杂几句骂娘。那声音穿过薄薄的地板,变得闷闷的。第二天退房,老板娘正蹲在门口刷牙,满嘴白沫冲我点了点头。我忽然觉得,这种地方比任何景点都记得住。
在川西搭过一个藏族老人的车。他车里挂着活佛的照片,后座堆着青稞袋。他不会说汉语,我不会说藏语,两个人就沉默着翻过一座又一座山。到垭口时他停下车,指了指远处的雪山,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,云正从山脊漫过来,慢得让人忘了时间。他重新发动车子,收音机里突然冒出诵经声,和着引擎声,居然不觉得吵。
后来我学会了不拍照片。相机举起来的时候,眼睛就离开了。在喀什的老茶馆,我坐了一下午,看维吾尔族老人掰馕泡茶。阳光从雕花窗格漏进来,落在他们满是皱纹的手上。有个老人递给我一块馕,我说谢谢,他摆摆手,继续喝他的茶。那块馕很硬,泡在茶里才软下来。我离开的时候,他们还在那里坐着,好像从没动过。
现在洗车机已经停了。我坐回车里,空调吹出冷风,玻璃上最后一点水渍正在蒸发。后视镜里,那台洗车机又开始吞下一辆车。我想起那个补胎老汉说的话,随便走走最费轮胎。可轮胎不就是要费的吗,磨平了再换,换了再磨。前面高速路口亮着绿灯,我踩下油门,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