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真正拥有第一辆车是在工作后的第三年。一辆二手的白色两厢车,手动挡,空调要等水温上来才有热风。冬天早上六点出门,坐进驾驶座,手放在方向盘上冻得发麻,得等发动机转起来才能慢慢缓过来。可就是从那个冬天开始,我发现自己对距离的概念变了。以前去城东见朋友要查三趟地铁加一段公交,后来只需要看一眼导航上那条绿色的线,心里就有了数。车把城市缩小了,也把我对出门这件事的犹豫缩小了。
后来换过两次车,从手动挡到自动挡,从两厢到三厢,排量越来越小,屏幕越来越大。每次换车都像搬了一次家,旧车里的东西清空,新车里重新摆上纸巾盒、充电线、一把折叠伞。有一回卖旧车那天,买家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,他绕着车转了两圈,问我油耗多少、保养贵不贵。我把钥匙递给他,忽然觉得那辆车像一匹被转手的马,它记得我所有上下班的路,但从今往后它只认得新主人了。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,路越来越堵,停车位越来越难找。有时候在商场地下车库转三圈找不到空位,我就想,当初买车是为了省时间,现在时间全耗在找车位和堵车上了。可要是让我把车卖了,每天挤地铁,我又舍不得。那种随时能出发的感觉像口袋里揣着一把备用钥匙,不一定每天用,但知道它在那里,心里就踏实。周末带孩子去郊外看稻田,后备箱塞满吃的喝的,回来时后座睡着两个小孩,车窗开一条缝,风灌进来带着草的味道。
去年冬天有一次下大雪,路面结冰,我开着车在高架上以二十码的速度往前挪。前面一辆货车突然打滑横在路中间,我踩刹车,车稳稳停住,离它不到两米。那一刻我坐在车里,暖气吹着脚,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,忽然觉得这堆钢铁和塑料拼起来的东西,确实在某个瞬间保护过我。它不完美,会出故障,会烧机油,会在夏天暴晒后坐进去像蒸笼,但它也把我从A点送到B点,年复一年,里程表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上跳。
现在每天下班把车停进车位,熄火后我习惯在座位上坐一会儿。发动机冷却下来的声音很轻,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松一口气。仪表盘暗下去,车窗外的路灯亮着,楼上厨房的灯也亮着。我知道再过几分钟推开车门,走进电梯,打开家门,一天就结束了。车在这里,明天早上它还会在这里,等我拧动钥匙,把我送去该去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