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人群边缘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跨年的样子。那时家里刚装电话,零点前后拨号音全是忙音,拨了十几次才接通外婆家,喊一句新年好就匆匆挂断。后来有了短信,除夕夜要群发几十条,手指按得发酸。再后来是微信语音、视频通话,现在连打字都省了,对着镜头笑一下就算拜年。技术把距离压扁了,也把等待的时间削短了。只是偶尔会怀念那个听着忙音、攥着话筒、心里默念再拨一次的夜晚。
手机终于弹出消息提示,是朋友发来的短视频。他在另一个城市的天台上,风很大,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。画面里他举着一罐啤酒,冲镜头晃了晃。我点开回复框,打了两行字又删掉,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。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依赖这些轻量的符号,省去了语气和表情,也省去了斟酌的麻烦。算法大概比我更清楚,该在什么时候把这条消息推到他跟前。
广场上有人开始放电子烟花,无人机编队从楼顶升起,在空中排列出倒计时数字。它们靠差分定位保持间距,误差不超过几厘米。地面上的人仰头看,手机自动切换成夜景模式,曝光时间拉长,噪点被算法抹平。照片发到社交平台,又经过一次压缩和锐化,看上去比肉眼所见更鲜艳。我们习惯了这种被优化过的画面,甚至开始用它来校准记忆。
凌晨一点,人群渐渐散了。地铁加开了班次,闸机口不再需要刷卡,摄像头识别面部就能过。我走在空荡荡的街上,路灯根据人流量自动调暗了亮度。身后传来清洁车的声音,它沿着规划好的路线行驶,遇到障碍物会自己停下。整座城市像一台巨大的机器,在狂欢之后安静地切换回日常模式。只是那些留在服务器里的照片和消息,还在某个机房里亮着指示灯。
回到家,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。我插上充电线,屏幕亮起来,推送了明天的天气和限行尾号。刚才拍的那些视频,系统已经自动剪好了一段,配了音乐和转场。我看了两遍,觉得还不错,就点了保存。窗外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声,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我关掉屏幕,那些数据还在云端跑着,明天醒来时,它们会变成新的推送、新的提醒、新的需要回复的消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