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对汽车的全部印象来自父亲那辆解放牌卡车。驾驶室很高,我爬上去要踩两次踏板。方向盘比脸盆还大,转动时得用整个上半身发力。夏天坐垫烫得能煎鸡蛋,冬天挡把冰得粘手。父亲说这车拉过钢材、化肥、生猪,跑过最远的路是从山东到新疆。里程表早就停转了,他凭发动机声音判断该换几挡。那辆车最后报废时,他在空车架上坐了一下午。
后来满街跑的出租车换成捷达和富康,方头方脑,空调终于能吹出冷风。再往后私家车多起来,小区里开始抢车位。有次我坐朋友的新车,中控台一块大屏,倒车影像里连地上的烟头都看得清。他说这车能语音开天窗,我试了三次,天窗开了,收音机也响了。汽车变得像手机,每年都有新功能,可堵在路上时,谁也不会因为座椅能加热就少等一个红灯。
考驾照那天教练让我把车头对准标杆,我总也找不准半联动点。教练说你就想离合器是根皮筋,慢慢松。那辆老普桑的挡位涩得像搅水泥,可它教会我什么叫油离配合。拿到驾照后第一次独自上路,后视镜里全是车,手心全是汗。现在开车熟练了,反倒怀念当初那种紧张,每个动作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,不像如今身体自己就动了。
去年冬天在路口等灯,旁边并排停着一辆电动出租车。没有发动机声,起步时像被风推着走。司机说这车一公里电费不到两毛,就是冬天续航掉得厉害。绿灯亮时它悄无声息地滑出去,我的车还在等涡轮介入。后视镜里那辆电动车越变越小,尾灯在雪地上映出两团红。技术换了一茬又一茬,四个轮子加沙发的底子没变过。
文具店门口那辆桑塔纳终于停好,车主下来锁门,手里拎着两袋文具和一箱牛奶。他拉后门时门轴吱呀响了一声,后备箱盖弹起来,里面塞着篮球和折叠椅。他关后备箱得用手掌按着锁扣位置才扣得上。我走过去时他正擦后视镜,抹布是旧T恤剪的。车旧了就是旧了,可它明天还要送孩子上学,后天要去超市拉米,大后天说不定得跑一趟机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