娱乐这东西,说到底就是给注意力找个去处。古罗马人看角斗,唐朝人斗鸡,八十年代整条街围着一台电视机。形式变来变去,内核没怎么动过。人闲下来就会慌,得往脑子里塞点声音、画面或者故事。加油站那位值班员刷短视频,和当年蹲在村口听评书的人,干的是同一件事。只不过屏幕小了点,内容碎了些,手指头累一些。
我认识一个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,他的娱乐是听电台里的情感热线。凌晨两点到四点,总有人打电话进去讲自己的烦心事,主持人偶尔插两句,大多数时候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。他听得津津有味,说比电视剧真实。有次一个女的讲了四十分钟她家猫走丢的事,他听完居然眼眶发酸。娱乐不一定让人笑,让人心里动一下也算。那个频道他听了三年,从没打过电话进去,就只是听。
现在的娱乐太容易得到了。手机一掏,什么都有。可奇怪的是,人反而更难被逗乐。刷两个小时短视频,放下手机脑子里空空的,像吃了很多口棉花糖。以前等一周才播两集的电视剧,看完能跟同事聊好几天。那种延迟带来的念想,现在几乎绝迹了。加油站值班员随时能点开任何一部电影,但他常常只是来回划着首页,不知道选哪个。选择太多,快乐反而变薄了。
有些娱乐得跟别人一起才成立。打牌要四个人,踢球要一群人,连小时候玩弹珠都得有个对手。一个人能玩的,像拼图或者单机游戏,玩久了总有点闷。人类好像天生需要分享那个“有意思”的瞬间。你看到一个好笑的段子,扭头想跟人说,发现周围没人,笑就卡在喉咙里。加油站夜班最寂寞的地方就在这里。他刷到再好玩的东西,也只能自己咧嘴,然后继续盯着那排指示灯。
天快亮的时候,国道上的车多起来。值班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把手机揣进口袋。指示灯还在红绿交替,只是天光一照,显得没那么亮了。他交完班走回宿舍,路上盘算着今天白天要不要看那部新出的剧。娱乐像水,从夜班的缝隙渗进来,填满那些无聊的、漫长的、无处安放的时间。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,不然怎么熬过那些不得不熬的夜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