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我搬到城郊住,每天骑电动车上班,路上要经过三个红绿灯和一段高架桥。桥下常年停着一排等活的货车,司机们蹲在路边吃盒饭。有次下雨,我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躺在驾驶室里睡觉,脚翘在方向盘上,车窗开条缝,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。他大概在等下午的活,也许等不到。汽车对很多人来说是工具,是饭碗,是移动的床。我父亲开了二十年出租车,他说车是有灵性的,你对它好,它就不把你扔在路上。这话我小时候不信,现在有点信了。
去年冬天我坐长途大巴回老家,邻座是个去城里看病的老人。他晕车,一直攥着塑料袋,额头抵在前排椅背上。车过隧道时灯光一闪一闪,照见他手背上的老年斑。司机在服务区停二十分钟,老人没下去,只是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他深吸一口。那一刻我觉得车像一条河,把不同的人暂时装在一起,到站了各自散开,谁也不知道谁的故事。大巴又上路了,发动机嗡嗡响着,老人终于睡着,塑料袋从手里滑到地上。
我有个朋友在汽车厂做质检,每天拿手电筒照漆面,看有没有划痕。他说一辆车从钢板到成品要经过几千道工序,每道都有人盯着。可出厂以后,有人开三年就换,有人开到报废。他见过一辆跑了四十万公里的老捷达,车主是个卖菜的大姐,后备箱里永远放着秤和塑料筐。那车座椅塌了,用棉被垫着,仪表盘上摆着全家福。朋友说那车还能跑,声音很稳,像老钟表。车没有好坏,看谁在开,往哪儿开。
前两天楼下那辆面包车不见了,换了一辆白色小轿车,锃亮,轮毂上系着红布条。大概是新买的。薄荷还在阳台上,长得比之前高了,叶子掐下来泡水喝,有点苦。巷子里的车流没变,早晚高峰照样堵。我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,看那些车慢慢挪动,刹车灯红成一片。车里的人有的在打电话,有的在啃包子,有的只是盯着前车的尾灯发呆。每辆车都在往某个地方去,有的回家,有的离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