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牌是这栋楼里最固定的娱乐。四楼那户朝北的客厅,每周三和周六晚上都亮着灯。麻将桌是折叠的,平时靠在墙边,到点就支起来。来的人自带茶叶,主人家只提供开水和几个玻璃杯。他们打得很慢,一圈下来要抽好几根烟。有时候谁胡了牌,笑声会从窗户缝里漏出来,飘到楼下。路过的人听见了,抬头看一眼,知道四楼又热闹着。这种热闹跟外面街上的热闹不一样,它不吵别人,只是自己乐。
楼里的小孩也有自己的玩法。他们把二楼到五楼的楼梯当成赛道,用粉笔在台阶上画线,谁踩到线就算输。放学后书包往门口一扔,就开始跑。脚步声咚咚咚地响,从一楼传到六楼。有次住在五楼的老头午睡被吵醒了,推开门骂了两句,小孩们一哄而散。可第二天他们又来了,只是换了个时间,等老头出门买菜的时候再跑。他们不记仇,老头也不真生气,碰见了还会问一句今天赢了几局。
电视机在这栋楼里不算稀罕东西,但也不是每家都开着。一楼那户有台老式的,屏幕不大,声音却开得响。夏天晚上他们把门敞着,路过的人能听见里面在放戏曲。有时候是越剧,有时候是黄梅戏,唱到熟悉的地方,门口会多站几个人。他们不进去,就靠在门框上听一段。主人家也不赶,偶尔还递把扇子出来。这种听戏的方式比坐在剧场里自在,想走就走,想留就留,没人管你懂不懂。
后来楼里搬来几户年轻人,他们不怎么用呼叫铃了。外卖送到楼下,打个电话就下去拿。可他们也有自己的娱乐,晚上在楼道里弹吉他,声音不大,刚好能传到隔壁。隔壁住的是个爱听歌的姑娘,她不开门,就坐在门后听。弹到熟悉的曲子,她会跟着哼两句。两个人从来没说过话,却通过几首歌知道了对方的存在。这种默契比聊天更轻,像楼道里的穿堂风,来了又走,不留下什么痕迹。
现在那扇铁门换了新的,呼叫铃也换成了带摄像头的。可老住户还是习惯按铃,不习惯对着屏幕说话。新来的年轻人教了他们好几遍,他们还是记不住。有次三楼老太太的孙女回来,按了半天铃没人应,打电话才知道奶奶在厨房没听见。后来她干脆配了把钥匙,自己开门。可老太太说,还是按铃好,听见铃响就知道有人回来了。这栋楼里的娱乐,说到底就是这些声音。麻将声、脚步声、戏曲声、吉他声,还有那一声声按铃,它们不响亮,却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