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开始留意他。他走路时右腿有点僵,但挥拍时看不出来。球台是水泥的,中间摆几块砖当网。他们打得不快,球在台面上弹三四下才过网。有时球滚到旁边冬青丛里,他就弯腰去捡,起身时得用手撑膝盖。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们打了半个月,忽然想起自己小学时也在这张台子上打过。那时台子边上有铁栏杆,现在拆了,换成健身器材。单杠、双杠、扭腰器,漆都掉了,露出锈。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过来,在扭腰器上晃两下,又推走了。
体育这件事,在居民楼附近就是这样零碎。没有跑道,没有球场,只有几件铁家伙和一张水泥台。但每天傍晚,总有人来。老头们打乒乓球,老太太在空地上甩手,小孩在单杠上吊着,像晾着的衣服。我见过一个中年男人,穿皮鞋和西裤,在双杠上做臂屈伸。做到第七个时,西裤绷得紧,他停下来,喘气,然后接着做。旁边有人遛狗,狗在单杠腿上撒尿。没人觉得奇怪。
后来老人有几天没来。门铃响的时候,我下意识看窗外,是别人。乒乓球台空着,砖头还在,被风吹歪了。我下去站了一会儿。台面有裂缝,缝里长草。健身器材区有个老太太在压腿,压两下,歇一歇。她说,那老头膝盖不行了,去儿子家住楼房了。楼房有电梯,但附近没有球台。她说这话时,手扶着扭腰器的扶手,慢慢转。转了三圈,停下来,又转。
我回去时按了门铃。铁门上的铃还是那个声音,像鸟叫。上楼时我想,体育在别处是比赛、是金牌、是转播镜头里的慢动作。在这里,它是膝盖不行了,是皮鞋绷着西裤,是砖头当网。是每天傍晚六点,铃响,人回来,脚步沉。没人记录这些。但球在水泥台上弹起来的时候,弹得挺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