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拿到驾照那天,开的是驾校那辆白色捷达。离合器高得离谱,稍微松快一点就熄火,教练在副驾上拍着仪表台喊“慢点抬”。那辆车跑了快二十万公里,座椅塌下去一块,方向盘磨得发亮。可就是那台破车,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能控制一个铁家伙。后来开过不少车,有涡轮增压的,有混动的,加速一个比一个快,但右脚踩下油门时的那种紧张感,再也没有了。捷达早被驾校淘汰了,听说卖去了外地。
去年冬天我帮朋友去取一辆二手车。车在城郊一个露天停车场放了三个月,电瓶亏电,搭了两次才打着。开回来的路上暖风不热,玻璃起雾,我只能把窗摇下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吹得耳朵疼。那辆车的内饰有一股旧皮革和灰尘混合的味道,让我想起小时候钻进父亲车里闻到的气味。父亲那辆桑塔纳后来卖给了亲戚,亲戚又开了好几年,最后报废时里程表停在三十七万公里。父亲说,那车从来没把他撂在路上。
城市里开车越来越像一种修行。早高峰的高架桥上,刹车灯连成一片红,导航不停重新规划路线,可每条路都是堵的。有次我在路口等红灯,旁边车道停着一辆老款皇冠,漆面还很亮,轮毂擦得干干净净。车主摇下车窗抽烟,胳膊搭在窗沿上,一点也不着急。绿灯亮了他也不抢,慢慢起步,被后面的车鸣笛也不理会。我跟着他开了两个路口,忽然觉得堵车也没那么烦。那辆皇冠拐进一条小路消失了,我继续往前,汇入车流。
电动车窗升降时发出的声音,关门时那一声闷响,雨刮器刮过玻璃的节奏,这些东西构成了一辆车和人的日常。我认识一个开修理厂的人,他说现在的新车电子件太多,修起来头疼,但他还是喜欢拆装发动机。他手上有一道疤,是被风扇皮带打的。他跟我说,车这东西,你对它好,它就对你好。他开一辆手动挡飞度,里程表已经转了一圈。每次去他那儿,他都蹲在车旁边抽烟,像在跟车说话。
薄荷浇过水之后精神了一些。楼下巷子又安静下来,偶尔有车经过,轮胎压过井盖发出“咣”的一声。我靠在阳台栏杆上,想起那些坐过的车,开过的车,还有路上见过的车。有的车拉着婚纱,有的车塞满行李,有的车在深夜的加油站里亮着顶灯,司机趴在方向盘上睡觉。每辆车都在去某个地方,或者刚从某个地方回来。薄荷叶上的水珠滴到地上,我转身回屋,车钥匙就放在门口的鞋柜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