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把最后一把青菜码上摊板。

那光不白，带点暖黄，是前年换上的LED。老陈不懂什么叫发光二极管，只知道换灯那天来了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，扛着梯子，把旧钠灯拧下来，新灯装上去，一按开关，整条巷子亮了一截。从前钠灯要等半分钟才慢慢泛红，现在啪一下就满亮。他切菜的手不用再往阴影里躲了。巷子窄，两侧握手楼把天挤成一条缝，这盏灯是晚上唯一肯落下来的光。他妻子在灯下算账，手机屏幕映着脸，旁边搁着一台旧收音机，很久没开过。

老陈摊位斜对面是阿强的小修铺。玻璃柜里摆着数据线、充电头、二手手机。阿强每晚坐在灯下刷短视频，声音外放，偶尔蹦出一句“老铁”。有人拿碎屏机来，他拆开，用热风枪吹软胶，换屏，再涂一层新胶压合。工具不贵，手艺是跟网上教程学的。他没拜过师，但视频能暂停、能回放，比早年跟师傅强。他父亲修了二十年收音机和电视机，最后几年生意淡了，因为没人修，坏了就换。阿强不修收音机，但他会换电池、刷系统、解网络锁。巷子里老人手机卡了，也找他。

灯下最热闹是晚上九点。外卖骑手在巷口停车，摘头盔，看手机等派单。电动车踏板堆着餐箱，有的箱角磨破了，用胶带缠过。他们不太说话，盯着屏幕，手指划一下，再划一下。算法把订单分给最近的人，也把时间压到最紧。有人骂一句“又超时”，拧油门冲出去。巷子窄，车把几乎擦墙。老陈看着他们，想起自己年轻时踩三轮送菜，没有导航，靠记路。现在骑手不用记，跟着箭头走就行，可箭头有时也绕。

前阵子巷口装了新东西。一个白色小盒子挂在灯杆上，带天线，说是信号基站。没人解释，也没人问。只是手机信号好了些，阿强刷视频不卡了。后来有人说是5G，阿强查了查，说下载快，但他没换手机。老陈不懂5G，他只知道秤上贴的收款码，扫一下钱就到账。从前收现金，要找零，要摸真假。现在不用了，可他偶尔还是备点零钱，怕有人手机没电。

雨夜灯下积水，光碎成一片。老陈收摊晚，看见阿强还在铺里焊东西，烙铁头冒一点烟。巷子深处有人用手机放歌，音质差，但旋律清楚。老陈推车回家，路过灯杆，抬头看了一眼。那灯不声不响，照着路面，照着人，照着他们手里那些亮着的小屏幕。明天灯还会亮，只要有人交电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