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长途客车是九十年代的产物,铁皮外壳敲起来梆梆响。座椅的蓝布面磨出了经纬线,靠背角度不能调,坐久了腰背发僵。最神奇的是发动机盖在司机座位旁边,凸起一大块,冬天倒成了暖手的地方。车子跑起来时,整个车身都在抖,车窗玻璃跟着共振,发出嗡嗡的低鸣。有次半路抛锚,司机掀开发动机盖捣鼓了半小时,最后用一根铁丝缠住某个零件才勉强开到修理铺。那时我觉得汽车像一头需要不断安抚的牲口,脾气上来就撂挑子。
后来家里买了第一台车,一台银灰色的三厢轿车。车门关上的声音比客车厚实得多,空调出风口能吹出冷风,音响里放着张雨生的磁带。父亲每周洗一次车,用软管接水龙头,拿海绵蘸着洗洁精擦车身。我负责用干布擦玻璃,总看见水珠在引擎盖上滚成圆球,再被风一吹散成细线。那台车跑了八年,仪表盘上亮过各种颜色的灯,换过两次轮胎,蓄电池亏过三回电。最后一次开它去报废时,父亲在车里坐了很久,把收音机调到交通台,听了一路路况播报。
考驾照那年夏天特别热,教练车是台白色皮卡,方向盘没有助力,打方向得用整个膀子抡。练倒库时总压线,教练在副驾上拍着仪表台喊回正回正。车里没有空调,四个车窗全摇下来,热风裹着尘土灌进来。坐在后座排队等练车的人,衣服后背全湿透了。有个开过货车的老学员跟我说,开车就是跟车较劲,你摸透它的脾气,它就听你的话。后来我拿到驾照,再开那台皮卡,发现方向盘其实没那么沉,只是当时胳膊没劲。
前年冬天去北方,租了台四驱越野车。路上积雪被压成冰壳,轮胎碾过去发出碎瓷片的声音。车里的暖风开三档,出风口烤得脚踝发烫。经过一段长下坡,我挂手动模式用发动机制动,转速表指针在三千转上下晃动。中途停车休息,站在路边看轮胎花纹里嵌满雪粒,像镶了一层白边。重新上路时,车子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清晰的车辙,后视镜里能看见它们一直延伸到坡底。那台车没有花哨的屏幕,空调旋钮拧起来咔咔响,但每个按钮都告诉你它在干活。
去年搬家,用一台电动小面包拉东西。车厢里塞进洗衣机、书架、几箱书,后悬挂被压得几乎贴住轮胎。从地库开出来要爬一段陡坡,电门踩到底,电机发出细微的高频声,车子稳稳当当地往上走。中途在路口等红灯,旁边停着一台燃油跑车,排气管闷闷地喘着粗气。两车并排起步,电动面包车悄无声息地蹿出去,把跑车甩在后面。开到新家卸完货,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七。那天晚上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回想那台面包车爬坡时毫不费力的样子,觉得汽车这件事,确实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