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他在运输队当装卸工,跟车跑长途,解放牌卡车,车厢里堆满麻袋。驾驶室硬得像板凳,夏天烫屁股,冬天冻得脚趾发麻。可他就是喜欢闻那股柴油味,喜欢听换挡时齿轮咬合的声响。司机老周看他有兴趣,偶尔在空旷路段让他摸两把方向。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把车开直,手心全是汗,老周在旁边叼着烟说,别盯着车头看,往远处看。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,后来自己开车,也总跟坐副驾的人这么说。
真正拥有自己的车,是九十年代末的事。一辆二手夏利,红色,车龄六年,花了三万八。他把车开回家那天,在楼下擦了整整一下午,儿子围着车转圈,问能不能开去学校门口接他一次。他答应了,儿子在后座兴奋得一路没停嘴。那辆夏利陪他跑了五年出租,里程表转过三十万公里,发动机大修过两回。后来实在撑不住了,卖给一个刚拿驾照的年轻人,对方开走的时候他站在路边看了很久,像送走一个老伙计。
再后来换过几辆车,有新车也有旧车,日子就这么开着开着过去了。儿子考上大学那年,他换了辆SUV,空间大,想着以后一家人出门方便。可实际上,那辆车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开,上下班,买菜,偶尔去郊区钓鱼。儿子毕业留在外地,一年回来两趟,坐高铁,说开车太累。他嘴上说随你,心里却有点空。有一次他特意把车洗得干干净净,说要去车站接儿子,儿子说不用,打车方便。他嗯了一声,把车钥匙放回抽屉。
现在这辆捷达是儿子淘汰下来的,说车况还行,扔了可惜。他接过来的时候,里程表显示十六万公里,内饰保持得不错,就是方向盘有点歪。他开去修理厂调了调,又换了四条轮胎。每天开着它去早市,去公园,去医院。车里有孙子落下的一个毛绒兔子,耳朵缺了一只,他也没扔,就搁在后座。有时候等红灯,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只兔子,会想起儿子小时候坐在后座的样子。
今天从医院出来,他没有直接回家,绕了一段路,经过儿子读小学的校门口。放学时间还没到,门口空荡荡的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,座椅放低一点,靠着。车顶棚有一小块脱胶,耷拉下来,他伸手按了按,没按回去。远处有辆崭新的电动车无声驶过,车身反射着下午的光。他看了那车一眼,又看了看自己仪表盘上昏黄的灯光,拧钥匙,发动机再次咳嗽着醒过来。他挂挡,松手刹,慢慢汇入车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