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照亮医院走廊的冷白墙面，挂号机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。一个中年人左手搀着父亲，右手在屏幕上划来划去，反复核对科室和医生名字。父亲小声说以前窗口挂号的纸片还留着，他嗯了一声，眼睛没离开屏幕。那些纸片早就不见了，现在所有信息都在系统里，可系统不告诉他父亲走路为什么越来越慢。

医院的信息系统每天处理几十万条记录。检查结果从一台机器传到另一台机器，药房自动分拣，病历变成数据库里可检索的字段。效率确实高了，出错也少了。但那个中年人要的不是这些，他想知道父亲吃完这种药会不会头晕，想看到医生多说两句话。科技把流程拆成标准步骤，标准步骤不负责回答非标准的问题。

他打开手机查药品说明书，又搜了搜副作用。信息很多，互相矛盾。有人说没事，有人说赶紧停药。他把手机递给父亲看，父亲眯着眼读了两行就推开。那一刻他意识到，科技给了他海量信息，却没给他判断的能力。判断需要经验，需要信任，需要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眼睛说“问题不大”。这些东西没法下载。

候诊区的大屏幕上滚动着叫号，数字跳得很快。有人低头刷短视频，有人对着化验单拍照。中年人把父亲的医保卡插进自助机，机器吐出一张凭条。他想起小时候陪爷爷看病，医生拿听诊器听很久，现在听诊器还在，但医生看电脑的时间比看病人长。科技把诊断变成数据比对，数据比对很快，快到病人还没说完症状，药已经开好了。

他扶着父亲去做CT。走廊很长，轮椅和推车来来往往。影像设备嗡嗡响，几秒钟就扫完。片子传到云端，AI先读一遍，标出可疑区域，再等医生确认。这确实帮了忙，小医院也能得到大医院的分析。可父亲从检查床上下来的时候，手有点抖。中年人扶住他，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：机器能看出肿瘤，看不出他怕不怕。

回家的路上，父亲在副驾驶睡着了。手机还在弹消息，提醒复诊时间、用药剂量、下次检查项目。他把手机调成静音，看着前面的路。科技把医院搬进了口袋，把病历变成了通知。但搀着父亲走那段走廊的时候，他需要的是一只手能稳稳抓住另一只手。那只手不在系统里，不在数据库里，不在任何一块屏幕里。它就在那儿，热的，有点抖，但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