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上挂着一只旧呼叫铃，塑料壳发黄，按键的数字早磨没了。每次晚归，手指摸黑按下去，它要隔两三秒才响，声音干瘪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楼上有人拎起听筒问谁啊，我报了门牌，铁门咔嗒弹开。就在那几秒的等待里，巷口常停着一辆老捷达，引擎怠速抖着，排气管滴水，车主摇下车窗抽烟，等谁下来挪车。

那辆捷达的漆面已经起皮，后保险杠用扎带绑过两回。可它每天准时出现，比门禁系统还可靠。我有时想，车和这栋楼其实是一套的，都是用了很久、修过多次、却不舍得扔的东西。楼里住的人换过好几茬，车也换过，但停在同一个位置的那辆，总有些相似。铁门要用力推才能关严，车门也得摔一下才锁得上。这种需要多使一点劲的关系，反而让人记得住。

下雨天最麻烦。呼叫铃进了水，按下去没反应，只能扯着嗓子喊。这时那辆捷达就成了临时避雨棚，有人缩在它旁边等楼上开门。车顶的铁皮被雨点砸得砰砰响，比门铃还管用。车主后来干脆不锁车门，说反正旧车没人要。有次我看见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坐进驾驶座躲雨，脚垫上全是泥。车主站在楼道口抽烟，什么也没说。车在这种时候不是交通工具，是一小块能容人的屋檐。

后来巷子要改造，划了停车位，装了新车闸。老捷达停不进新划的线，总是歪着。车主试了几次，干脆停在巷口不挡道的地方。新门禁也换了，呼叫铃变成对讲机，声音清楚得让人不习惯。可那辆捷达还是老样子，启动时要踩两脚油门，转向灯闪得比别的车慢半拍。有人劝他换一辆，他说开惯了，换新的反倒不会开。这话听着像楼里老人说新电梯太快，头晕。

有天深夜我回来，门禁卡忘带，正犹豫要不要按对讲机，看见捷达还停在老位置。车主在车里听广播，音量很小。他看见我，按了一下喇叭，短促的一声。楼上有人开窗，扔下一串钥匙，说用这个开。钥匙落在捷达引擎盖上，又滑到地上。车主捡起来递给我，手指上有烟味和机油味。我开门时他在后面说，这车再开两年就报废，到时候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了。

现在铁门换了，呼叫铃拆了，墙上只剩一个方形的印子。那辆捷达也不见了，车位空着，地上一摊油渍慢慢被雨冲淡。新搬来的住户不知道这里曾经停过什么，只看见油渍以为是漏水。我有时经过，会想起按键后那两三秒的等待，想起怠速抖动的车身，想起钥匙落在引擎盖上的声音。车和楼都老了，修不动了，可它们配合过的那几年，恰好是我记性最好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