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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。老陈坐在客厅的藤椅上,膝盖盖着一条旧毯子,想睡又睡不着。他七十三了,午觉被搅了,火气却发不出来,只能盯着窗外发呆。楼下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,装修工人从里面搬出水泥和木板,后车门敞着,弹簧坏了一边,关不严实。老陈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运输队开的那辆解放牌卡车,也是这么敞着后门跑了大半年,直到有一回急刹车,一袋面粉从车厢里甩出去,砸在路边的梧桐树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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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问者 · 匿名用户 · 2026-10-05 · 浏览 23,510 次 · 3 个回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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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答于 2026-10-05

那辆解放牌是队里分给他的,六缸柴油机,冬天要拿开水浇油箱才能打着火。驾驶室没有空调,夏天跑长途,胳膊搭在窗框上,晒脱一层皮。老陈对那辆车的记忆不在速度上,而在声音上。怠速时车身抖得厉害,后视镜里看什么都带着重影。有一回他拉一车生猪去邻县,半路下暴雨,猪在车厢里挤成一团,叫声盖过了发动机。他停在路边等雨小些,雨刮器坏了,就拿手伸出去擦挡风玻璃,擦一下看清两米,再擦一下又看清两米。

后来换了一辆东风,平头,视线好得多。老陈开那辆车跑了八年,从南到北,拉过钢材、化肥、柑橘、旧书。车头保险杠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,是有一回在国道上被一块飞来的铁片划的。他没去补漆,就让那道银白色的金属露着。副驾驶的座椅塌了一个角,坐上去往右歪。他老婆跟过两回车,说坐着腰疼,后来就不跟了。老陈一个人跑夜路的时候,会打开收音机听评书,信号时好时坏,坏的时候只有沙沙声,他也不关,就让它响着。

电钻声突然停了。老陈睁开眼,以为终于能睡一会儿,结果楼下换成了锤子敲墙的声音,闷闷的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他想起有一年冬天在山西拉煤,车坏在半山腰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他裹着军大衣在驾驶室里等天亮,发动机不敢熄火,怕再也打不着。暖气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,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,外面的山和路都看不清。天亮时来了个过路的拖拉机,把他拖到镇上。修车花了三天,他就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了三天,每天去修车铺看一眼那辆车的底盘。

老陈退休那年把东风卖了,卖给一个跑短途的年轻人。交车那天他把驾驶室擦了一遍,坐垫底下翻出一双旧手套、半盒磁带、一张1998年的过路费票据。年轻人接过钥匙,打着火,听了听发动机的声音,说还行。老陈站在路边看着车开走,尾灯拐过街角就不见了。后来他再没开过车,出门坐公交,偶尔打车。坐出租车的时候他习惯坐在后排右边,那个位置能看到司机怎么换挡、怎么踩离合。有一回司机抱怨堵车,老陈说,你试试开大车,堵起来连后视镜都看不见。

锤子声也停了。楼下传来工人说话的声音,大概是要去吃午饭。老陈站起来,走到厨房倒了杯水。窗外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还停着,后门依旧敞着。他想起解放牌卡车的手摇窗,摇把经常卡住,要拍一下车门才能摇动。东风车的车窗是电动的,但电机声音很大,升到顶了还嗡嗡响,得松手再按一下。现在的车他不太懂了,屏幕上点来点去,连个收音机都要找半天。他喝完水,把杯子放回桌上,又坐回藤椅里。楼下安静了,也许工人们要休息一个小时。他闭上眼,耳边却还有柴油机怠速时那种低沉的、均匀的抖动声。

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。老陈坐在客厅的藤椅上,膝盖盖着一条旧毯子,想睡又睡不着。他七十三了,午觉被搅了,火气却发不出来,只能盯着窗外发呆。楼下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,装修工人从里面搬出水泥和木板,后车门敞着,弹簧坏了一边,关不严实。老陈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运输队开的那辆解放牌卡车,也是这么敞着后门跑了大半年,直到有一回急刹车,一袋面粉从车厢里甩出去,砸在路边的梧桐树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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