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的日头晒得柏油路发软,一个穿橘色工服的清洁工坐在公园长椅上吃午饭。他打开铝饭盒,里面是米饭和炒白菜,筷子夹起一块萝卜干时,他眯着眼看了看不远处。几个小孩正追着一个肥皂泡跑,泡泡破了,他们笑成一团。清洁工嚼着饭,嘴角也跟着往上翘了翘。这大概是他一天里最松快的几分钟,不用扫落叶,不用推车,只是坐着,看别人玩。
娱乐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让人从该做的事情里暂时溜出来。小孩追泡泡没有目的,追到了也留不住,可追的那几秒里,他们脑子里只有那个亮晶晶的圆球。大人也一样。有人下班后蹲在河边钓鱼,一坐三小时,鱼护里空空荡荡,收竿时却哼着小调。要的是那三小时里不用想报表、不用听电话。娱乐不生产什么,它只负责把时间变得不那么硬邦邦的。
清洁工吃完饭,把饭盒盖上,没急着走。他从兜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收音机,拉出天线,拧开开关。里面正放一段相声,两个人在斗嘴,一个说“我请你吃烤鸭”,另一个说“我不去,我怕你把我当鸭烤了”。清洁工笑出了声,声音不大,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小石子。旁边长椅上有个看报纸的老头也听见了,抬头朝他这边望了一眼,没说话,又低下头继续看。
娱乐的形式变得快,从前是收音机里的相声,后来是电视里的综艺,现在是手机里十五秒一个的短视频。可人需要的东西没怎么变。那个清洁工听相声的时候,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拍子,跟几十年前蹲在村口听大喇叭的人没什么两样。娱乐把人从各自的角落里拽出来一小会儿,哪怕只是让两个陌生人因为同一段笑话同时咧开嘴,那也算数。
有人觉得娱乐是浪费时间。可你看那个清洁工,下午还要扫三条街,落叶永远扫不完。他要是中午不笑那一阵,下午的扫帚会不会更沉一些?娱乐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,它只是往紧绷的日子里塞进一小团棉花,让硬碰硬的生活稍微软那么一点。小孩追泡泡,大人听相声,老头看报纸上的填字游戏,各玩各的,各松各的那口气。
收音机里的相声说完了,换成了天气预报。清洁工关掉收音机,把天线缩回去,塞进兜里。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饭粒,拿起靠在长椅边的扫帚。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群小孩,他们还在跑,只是泡泡没了,改成互相踩影子。清洁工推着车往街角走,扫帚划过地面,沙沙的。身后传来小孩的尖叫和笑,他没回头,但脚步比刚才轻了半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