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刘那辆车是七年前买的二手货,里程表早就转了一圈。他不懂什么发动机参数,只知道冬天打火要多踩两脚油门,夏天开锅了得靠边晾着。有回半路抛锚,他蹲在路边拆了节温器,用矿泉水瓶接上水管,硬是开到了修理铺。修车师傅说这车该报废了,他摇摇头,说再跑一年,等儿子大学毕业。车里的收音机只能收两个台,一个是交通广播,一个是戏曲频道。他听戏的时候多,堵车的时候也不急,跟着哼两句,方向盘上磨出的包浆亮得像一层壳。
城里的汽车越来越多,早市门口那条路以前能随便停,现在划了收费车位。老刘舍不得十块钱一小时,就把车停到两条街外的巷子里,自己扛着面粉袋走过来。有次下大雨,他护着油锅,让儿子去挪车,儿子回来说,爸,咱换辆电动的吧,充电比烧油便宜。老刘没接话。他算过账,换车要钱,充电桩要装,巷子里拉线也不安全。关键是这旧车他开熟了,离合抬到哪个点能起步,刹车踩多深能停稳,不用看也不用想。机器跟人处久了,也有脾气。
早市上卖菜的老王去年换了辆新车,带倒车影像和天窗。老王说现在收摊回家,路上能听手机里的评书,不用再带一堆光盘。老刘坐进去试了试,座椅软,味道新,可他觉得那车太安静,听不见发动机响,心里没底。他还是回到自己车里,拧钥匙,听那一声沉闷的轰响,像老伙计咳嗽一声,表示还在。汽车这东西,有人图新鲜,有人图省心,有人就图个熟悉。老刘图的是每天早上四点,钥匙一拧,车灯亮起来,前面那条黑黢黢的路就清楚了。
有回一个年轻人来买油条,看见老刘的车,说这车能进博物馆了。老刘笑笑,说博物馆不收,还得拉货呢。年轻人开的是辆白色轿车,停在不远处,车身锃亮,轮毂闪光。他买完油条上车,发动,屏幕亮起来,导航女声说前方三百米有违章拍照。老刘看着那车汇入车流,心想那车跑得快,可跑得再快,也得等红灯。他的旧面包车跑不快,可它知道哪儿有坑,哪儿该拐,哪儿能停。车跟人一样,新有新的好,旧有旧的稳。
油锅里的油条浮起来,老刘用长筷翻个面,捞出来控油。面包车的侧门映着晨光,漆面起皮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铁色。他儿子明年毕业,说找到工作就给他换辆新车。老刘没反对,也没答应。他想的是,真换了车,这旧车放哪儿,能不能偶尔还开出来转转。早市散了,他收好摊,把东西一件件搬回车里。关后门的时候用力大了点,车身晃了晃。他坐进驾驶座,拧钥匙,发动机响起来,还是那个声。他挂挡,松手刹,车慢慢拐上大路,后视镜里早市越来越小,油锅的热气还在往上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