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课从来不是我最喜欢的科目。初中那年测八百米,我跑到第三圈就岔了气,捂着肚子蹲在跑道上,体育老师走过来,没骂我,只说了一句,你呼吸乱了。他让我站起来,手叉腰,一步一步走完剩下的两百米。那天下午阳光很烈,塑胶跑道散发出一股橡胶烧焦的气味,我走得很慢,但没停。后来我才明白,跑步这件事,节奏比力气重要,呼吸比腿脚重要。
工作以后,运动变成了一件需要计划的事。晚上九点下班,换鞋出门,沿着小区外面的河道跑三公里。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,再拉长。河面上偶尔有夜鹭飞过,翅膀扇得慢,像在散步。跑完回家洗澡,头发没干就睡着了。这样的日子断断续续过了两年,体检报告上的箭头少了一个,又少了一个。医生说,继续保持。我没告诉他,我其实只是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跑掉。
去年冬天,父亲摔了一跤,髋骨骨折。手术之后,医生让他每天做康复训练。他一开始不肯动,说疼。我扶着他从床边走到窗边,五步路,走了三分钟。后来他每天自己走,从窗边到门口,再走回来。有一天我下班回家,看见他在客厅里抬腿,一下一下,数到二十。他看见我,有点不好意思,说,体育老师教的,抬腿练髋关节。我笑了,想起那个让我走完两百米的老师。
前阵子小区里组织羽毛球赛,我报了名。第一轮就输了,对手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,扣球又狠又准。下场之后她跟我握手,说,你跑得挺快,就是站不住位置。我点头,心里知道她说得对。体育这件事,到了一定年纪,比的不是谁更快更高,是谁能一直站在场上。那天回家路上,我绕到小学操场边站了一会儿,球门还在,网子破了几个洞。
阳台上最后一批香肠收进来那天,父亲把椅子搬回屋里。他说,等开春了,去公园打太极。我说好。窗外操场上还有孩子在跑,球滚到墙根,又被人踢回来。父亲看了一眼,没说话,把香肠挂进厨房的钩子上。咸味慢慢散开,混着米饭的蒸汽。我想,体育这东西,说到底就是人跟自己的身体相处,从跑不动到跑得动,从站不稳到站得稳,日子就在这中间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