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县城球场只剩两个半人

腊月廿八下午，我路过城东那个露天篮球场。往常这时候该有十几个人在打半场，现在只剩两个初中生模样的孩子在投篮，球砸在水泥地上，声音传得特别远。场边卖水的老头已经收摊了，铁皮柜子上贴着一张手写的“春节休息”。整个县城像被抽走了一半的人，连公交车都变成了二十分钟一班。我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了几分钟，其中一个孩子投了个三不沾，另一个笑着去捡球，跑动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场地上显得格外清楚。这种安静让人不太习惯，好像一个每天准时响起的闹钟突然停了。

我小时候在镇上读初中，体育课是最不被当回事的课。数学老师经常在课间来一句“下节体育课改上自习”，然后全班唉声叹气。那时候没有塑胶跑道，操场上铺的是煤渣，跑八百米下来鞋底全是黑的。但偏偏是这种不被重视的课，让我记住了很多别的事情。比如立定跳远时沙坑里有碎玻璃，老师提前十分钟拿铁锹翻了一遍；比如冬天跑步，大家挤成一团取暖，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有人开始脱棉袄。这些细节跟分数没关系，可它们扎在记忆里，比很多正课都牢。

后来我去了市里读高中，体育课突然变得正规起来。有室内体育馆，有专门的篮球教练，期末考试还要考三步上篮。但奇怪的是，大家的热情反而没那么高了。很多人宁愿在教室里刷题，也不想出去晒太阳。体育变成了一种任务，有达标线，有分数，有排名。我那时候跑一千米能跑进三分四十秒，但跑完之后除了喘气，什么感觉也没有。现在想想，可能是因为少了那种自己想去跑的心情。被安排的体育，和自发的体育，完全是两回事。

工作之后我搬到省城，小区旁边有个公园，每天早上六点就有人打太极。我偶尔去跑步，发现一个规律：越是不用上班的日子，跑道上人越多。春节前那几天，公园里反而比平时热闹，很多平时不运动的人开始临时抱佛脚，想着过年吃多了得提前消耗一下。这种功利性的锻炼通常撑不过正月十五，但至少在那几天，跑道上确实挤满了人。有个大爷每天倒着走，走一圈要二十分钟，我跑三圈才能碰见他一次。他看见我就点点头，也不说话，继续倒着走他的路。

真正让我觉得体育有意思的，是去年秋天参加的一次社区羽毛球赛。报名的人里有快递员、超市收银员、小学老师，还有两个退休阿姨。大家水平参差不齐，但打起来特别较真。有个阿姨每次接不到球就跺脚，跺完脚又笑着跟对手说“再来再来”。决赛是快递员对小学老师，打到第三局的时候旁边围观的人开始起哄，快递员一个扣杀出界，自己先笑了，说“这球不算，风太大了”。其实那天根本没有风。但没人计较，大家笑着换了场地继续打。打完球一起收拾网架，有人从包里掏出橘子分着吃。

那个空了一半的县城球场，那两个孩子后来也走了。走之前他们把球投进篮筐下面那个破网兜里，网兜已经脱线了，球漏下来滚到草丛里。其中一个孩子钻进去捡，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着草屑。他们推着自行车往外走，车链条嘎吱嘎吱响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，天快黑了还不肯回家，直到母亲站在巷口喊名字。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让人在某个时刻忘记时间，忘记自己该干什么，只盯着眼前那个球或者那条跑道。至于能跑多快、跳多高，反而是最不重要的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