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考场外那条路封了，警戒线拉出去两百米。平时挤满接送孩子的车，这会儿一辆也看不见。只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树荫下，司机靠在车门上打盹。安静得能听见蝉叫。我站在路边等朋友，目光落在那辆车上，想起很多跟汽车有关的事。

汽车大概是中国人生活里最矛盾的东西。没它不行，有它又烦。我小时候住筒子楼，整条街只有两辆车，一辆是厂长的伏尔加，一辆是隔壁王叔的解放卡车。王叔每天擦车比洗脸认真，擦完还要拿鸡毛掸子扫一遍。那时候谁家办喜事能借到一辆车，新娘子坐在副驾驶上，车窗摇下来，一路笑着撒糖。车是稀罕物，也是脸面。

后来车多了，路不够用了。我上高中那会儿，校门口一到放学就堵成一锅粥。自行车在车缝里钻，喇叭声此起彼伏。有个同学家里开夏利，每天绕三条街避开堵点，结果还是跟我们同时到校。他爸说，买车是为了省时间，现在花在路上的时间比坐公交还多。这话我记了二十年，如今自己开车，才明白那不是段子。

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对车的感情不一样。车是工具，也是窝。驾驶室后排塞着被褥、暖水瓶、一箱方便面。他们在服务区洗脸刷牙，在加油站吃盒饭。车坏了就钻到车底修，一身油污爬出来，点根烟接着赶路。我坐过一次顺风货车，从石家庄到郑州，司机姓赵，四十五岁，开一辆解放J6。他说这车跟他七年，跑了九十万公里，比跟老婆待的时间都长。说这话时他拍方向盘，像拍老伙计的肩膀。

城里人换车换得勤。三年一换，五年一卖，二手市场里全是准新车。有人算过账，一辆二十万的车开六年，折价、保险、油钱、停车费加起来，够打一辈子车。可还是得买。接送孩子、周末郊游、过年回老家，没车就像缺条腿。我邻居去年把油车换成电车，半夜爬起来充电，说一度电三毛钱，比坐地铁便宜。上个月他跑长途，在服务区排了四十分钟队等充电桩，回来又把油车钥匙翻出来了。

考场铃响了。警戒线撤掉，那辆黑色轿车发动起来，慢慢汇入车流。家长们从四面八方涌向校门，有人掏出手机叫车，有人快步走向停在远处的自家车。这条路又要堵了。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，觉得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是把人和地方连起来的绳子。绳子多了会缠住手脚，可没有绳子，很多地方就去不了。发动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，混着蝉鸣和家长的呼喊，像一首唱了很多年的老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