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后来攒钱买了第一辆二手轿车,一台老捷达。方方正正的车身,关门声脆得像咬开一颗硬糖。他喜欢掀开引擎盖看里面,那些管子、线束、皮带,虽然沾着油泥,可排列得有条有理。他学会了自己换机油,拧下油底壳螺丝,黑乎乎的旧油流出来,带着金属碎屑的微光。那台1.6升的发动机只有八十七马力,跑高速时转速拉到三千五,噪音盖过收音机。可他记得每个清晨冷启动时,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在冷空气里散开的样子。车不只是工具,它把一个人的活动半径悄悄拉长了。
后来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。早高峰的高架桥上,刹车灯连成一片红,像一条生病的血管。他有时候坐在车里,看着旁边车里的陌生人,有人吃包子,有人对着后视镜刮胡子。每辆车里都装着一个赶路的人,每辆车都在等。电动车安静地滑过去,没有发动机的震颤,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他试过一次朋友的电动车,起步那一下推背感来得太快,快得让人来不及准备。他忽然觉得,汽车正在变成另一种东西,像手机一样,你不必知道它怎么工作,只要会用就行。
他父亲那一辈人修车,靠听。趴在引擎盖上,听气门开合的节奏,听皮带打滑的尖叫。父亲说,一台车有没有毛病,跑一圈就知道。现在的车不让你听,电脑把一切翻译成故障码。仪表盘上亮个黄灯,你只能开到修理厂,插上诊断仪。他有一次想自己换个火花塞,打开引擎盖,发现上面盖着一块塑料板,拆了半天才看见点火线圈。他蹲在那里,忽然有点恍惚,觉得自己像个拆不开玩具的孩子。汽车变得聪明了,可人和机器之间那层直接的联系,也跟着薄了。
他住的小区里,车位比车贵。每天晚上,人们像拼图一样把车塞进窄小的格子。有人给车罩上车衣,有人把后视镜折起来。他看见过一辆崭新的黑色SUV,轮毂擦得锃亮,可车顶上落了一层灰。那车很少动。他想起自己那台老捷达,里程表早就转了一圈,座椅塌了,方向盘磨得发亮。可每次拧动钥匙,发动机还是会咳嗽两声,然后稳稳地怠速。那声音不好听,可他知道它在。有些东西用久了,就长出了记忆。
他偶尔还会坐公交。车进站时,气动门噗嗤一声打开,像叹了口长气。年轻人给老人让座,老人点点头坐下,把买菜的拉杆车靠在腿边。车厢里没人说话,只有报站声和电机轻微的嗡鸣。他站在后门旁边,看着窗外一辆辆车被甩在后面。那些车里有他认识的人,也有他不认识的人。每辆车都在往某个地方去,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绕路。可不管怎么走,最后都得停下来。他下车时回头看了一眼,那辆公交车正缓缓驶出站台,车尾的转向灯一闪一闪,像在跟谁告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