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纱店里试衣间的灯偏暖，她提着裙摆转半圈，后腰的绑带还松着，化妆师正往她耳后别一朵小苍兰。外面有人在喊“还有十分钟”，她低头看手机，屏幕上是三年前在青海湖边的照片，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，她笑得眼睛都没了。那时候她刚辞职，买了张硬座票就往西走，也没想过回来以后要干什么。此刻站在镜前，裙撑沙沙响，她忽然想起那趟车上邻座阿姨递来的煮鸡蛋，壳碎碎的，带着花椒味。

很多人第一次独自出门，选的地方都不太远。我见过一个女孩在苏州平江路迷了路，手里攥着张手绘地图，上面用荧光笔标了“猫的天空之城”。她站在桥头问了三次路，第三次是个遛狗的大爷，说“你跟我走一段”。后来她在书店二楼写了张明信片寄给自己，内容只有一句：今天走了两万步，脚疼。那张明信片她到现在也没收到，但她说记得那天的桂花味，甜得有点腻。

长途火车上时间会变慢。我坐过一趟从成都到昆明的夜车，硬卧下铺的大叔一路在剥花生，花生壳堆成小山。对面中铺是个学美术的男生，拿铅笔在本子上画窗外掠过的山影，画到第三张时天亮了。他画得并不像，但他说没关系，记住那个形状就行。后来他在大理下了车，背包上挂着一顶草帽。我继续往南走，车厢里换了人，花生壳已经被扫走了。

住青旅的人各有各的走法。有一回在西安，同屋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，她带着一本翻烂的《史记》，每天坐公交去一个陵。她说她不懂考古，就是想去看看那些名字落到地面上的样子。晚上回来她坐在床上拿圆珠笔在书上划线，线画得歪歪扭扭。我问她明天去哪，她说茂陵，然后补了一句，可能走不动了，膝盖疼。第二天她还是去了，回来时带了两个石榴，分了我一个。

也有走到一半就停下来的。在凤凰古城，我碰见一个男生坐在沱江边画画，画的是对岸的吊脚楼。他说他本来要去张家界，到了吉首突然不想走了，就拐到这里住下。他画了三天，每天同一个位置，画完就撕。第四天他不见了，桌上留了张纸条，写着“去赶集了”。后来我在下游的集市上看到他蹲在卖银饰的摊子前，手里捏着一只镯子，正跟摊主还价。

婚礼进行到一半，她站在台上，裙摆铺开像一小片湖。交换戒指的时候她手指有点抖，戒指差点掉了。台下有人笑，她也笑。敬酒到第三桌时她换了双平底鞋，脚后跟磨红了。散场后她坐在更衣室里，把头上的小苍兰摘下来放在掌心，花瓣有点蔫。她忽然说，等忙完这阵，想去趟敦煌，坐火车去，慢的那种。窗外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着，有人在外面喊她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