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退休前在银行信贷科干了二十多年,对钱的事有种本能的敏感。他想起上个月碰见楼下那户的男主人,对方说装修款是分三期付的,首期签合同就交了六成。这个比例在行业里不算新鲜,装修公司拿这笔钱去开新工地,就像饭店拿头桌客人的钱去买后厨的菜。问题在于,菜没买回来,头桌客人就得饿着。老周当时没多想,现在听着电钻声,倒觉得那声音里有点硬撑的味道。
他下楼去买烟,路过那户门口,门开着,里面只有两个工人在贴厨房的墙砖。老周随口问了一句,师傅,你们公司最近活多不多。贴砖的师傅头也没抬,说多什么多,这个月就开了两个新工地,老板天天在外面要账。老周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他想起前几天看的一份行业报告,说去年全国家装企业注销数量比前年多了将近四成。数字冷冰冰的,但落到一个贴砖师傅的嘴里,就是“这个月就开了两个”。
其实装修公司那点资金腾挪的把戏,跟银行放贷是一个道理。信贷员最怕的不是企业缺钱,是企业把短期借款拿去投长期项目。装修公司收六成首付,工期却要拖三四个月,中间那段时间差就是它的现金流。一旦新签的合同不够多,旧工地的材料款和工人工资就接不上。老周以前审过一家做工程的小企业,账上永远趴着三百万,但永远不够付下周的供应商货款。那老板跟他说,钱在工地里,不在账上。后来那老板跑路了,账上的三百万是借来的过桥资金。
老周买完烟回来,电钻声已经停了。他站在楼下抬头看,那户人家的窗户开着,里面飘出一股水泥砂浆的味道。他想,这户人家运气还算好,至少工人还在干活。那些交了钱却停了工的人家,现在大概正忙着打官司,或者去公司门口拉横幅。装修合同里的违约条款写得再清楚,对方账上没钱,判决书也就是一张纸。老周以前经手过一笔房贷,客户断供了,房子拍卖出去,扣除各种费用,银行还亏了十几万。那客户是个开装修公司的。
他上楼的时候,脚步比平时慢了些。老伴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,他说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电钻声又响起来了,这次是隔壁单元的。老周坐到沙发上,拿起手机翻那条推送,底下有条评论说,这家公司上个月还在搞“交一万抵三万”的活动。他叹了口气,把手机搁到茶几上。老伴问他叹什么气,他说没什么,就是想起以前一个客户。老伴没再问,转身去厨房切西瓜。电钻声穿过客厅的窗户,老周听着,觉得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在锯什么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