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修的噪音背后藏着一条资金链。业主把积蓄掏出来给装修公司,装修公司拿去付材料款和工人工资,工人拿到钱再寄回老家盖房或供孩子读书。这笔钱从城市流向乡村,从银行账户变成瓷砖、电线、乳胶漆。老周那三十块茶钱进了棋牌室老板的口袋,老板转头去隔壁面馆吃碗加牛肉的面,面馆老板娘又去菜场多买两斤排骨。钱就这样在小区周边转圈,每转一次,就有一小截留在了某个人的账上。
可老周自己的账却越算越紧。退休金到账那天,他先去药店买降压药,一盒四十七块,比去年贵了六块。再去超市,鸡蛋标价五块八一斤,他犹豫了一下,只买了半斤。剩下的钱要留出水电燃气,还有物业费。去年物业说要修地下车库漏水,每户摊了八百。今年开春又要换单元门禁,一户三百。老周翻存折时发现,利息那栏的数字几乎没动过,像被什么东西摁住了。
他儿子在深圳上班,每月房租六千五,合租的一个单间。儿子说公司去年裁了一批人,他没被裁,但年终奖打了七折。老周问要不要家里帮衬,儿子说不用,就是今年不打算换手机了。老周挂了电话,把准备转给儿子的两千块又存回了定期。定期利率写着百分之二点一,一年下来利息四十二块,够买三斤多鸡蛋。他忽然觉得,钱放在银行里,就像自己午睡时被噪音困住,动不了,也逃不掉。
小区门口的中介门店换了一茬又一茬。先是链家,后来是贝壳,现在挂的是个本地小牌子。橱窗里贴的房源信息,老周每次路过都扫一眼。同户型去年挂三百二十万,今年挂二百八十五万,底下用红笔写着“急售可谈”。他算了一下,自己这套房如果现在卖,还完贷款剩不到一百万。一百万存银行,按现在的利率,一年利息两万出头,够吃饭,不够看病。中介小伙子见他看房,凑上来递烟,说叔你要是有房出租,现在行情还行,两居能租四千五。老周没接烟,心想四千五扣掉物业取暖,剩三千八,可自己搬出去租房也得花钱。
下午三点,电钻声停了。老周下楼扔垃圾,碰见三楼的小李正往车上搬涂料桶。小李说装修队今天收尾,明天就不吵了。老周点点头,问花了多少。小李苦笑,说原计划十五万,最后结账十九万七,超了快五万。超在哪儿也说不太清,就是这里加一点那里加一点。老周没再问,转身往回走。楼道里飘着新刷的油漆味,有点呛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工厂,每个月工资三十六块,存十五块,剩下的刚够吃饭。那时候钱少,但每一分都知道花在哪儿。现在钱多了些,反而算不清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