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电力恢复,蜡烛价格又落回去。这让我想起菜市场里青菜的早晚价差。供给和需求在楼道里完成了一次极短周期的博弈,没有K线图,没有分析师点评,可道理和期货市场里大豆的波动差不多。财经报道总爱盯着大盘涨跌,其实最基础的交易就发生在停电的楼道里。老太太那五十块钱,是她养老金的一部分。邻居收下钱,明天可能拿去交孩子的补习费。钱从一个人的口袋到另一个人的口袋,中间隔着黑暗、焦虑和一点点信任。这种流动不产生GDP,却让一个单元楼的关系重新计算了一遍。
后来我留意那根蜡烛烧完的时间,大约两个半小时。这期间小区群里有人发红包,有人组织团购应急灯,还有人问哪里能取现金。ATM机没电,手机支付靠基站供电,基站靠柴油发电机,柴油要靠卡车运进来。一条看不见的链条在黑暗里绷紧,每个环节都标着价。财经新闻里说的供应链,其实就是这些具体的东西:一桶柴油、一块充电宝、一根蜡烛。链条断了,手机灯再亮也照不亮整栋楼。那晚有人用两节电池换了一包烟,有人用一袋米换了两小时充电服务。交换比例是临时谈的,没有物价局指导。
我住的小区不算老,楼道灯平时亮得大方,没人想过电费怎么分摊。停电后才知道,公共电费是从物业费里扣的,物业费收不齐,供电局就拉闸。财经课本上管这叫公共品供给困境,可坐在台阶上的大爷不这么说,他说就是有人蹭亮。蹭亮的人不觉得亏,交钱的人觉得亏。一个单元十二户,长期有三四户不交物业费。停电那晚,交费的人家手机灯最亮,不交的也蹭到了光。这种搭便车的行为在经济学里被反复讨论,放到楼道里就是一句抱怨:凭啥我买的蜡烛要照亮你的楼梯。
蜡烛烧到一半时,楼下传来吵架声。原来是对门两家为电动车充电桩的事早有过节。停电后,一家用自家发电机给电动车充了电,另一家想借插座,被拒了。财经上这叫产权界定清晰,私人发电机不对外。可邻居之间撕破脸,以后电梯里见面都尴尬。那晚我借了隔壁的充电宝,第二天还了一包瓜子。瓜子不值钱,但还东西这个动作让关系没断。财经里讲信用,信用不是抽象概念,就是借了充电宝记得还,下次停电还有人愿意借给你。楼道里的手机灯能亮多久,取决于有多少人愿意把光分出去一点。
天亮后我下楼买早餐,包子铺老板说昨晚用发电机蒸了最后一笼。他多收了一块钱,没人抱怨。那一块钱里包含柴油成本、噪音和熬夜的辛苦。财经新闻里说的价格信号,在包子铺里就是一块钱。我咬开包子,想起昨晚那根蜡烛。蜡烛烧完时,有人用手机灯照着楼道,让大家慢慢下楼。那束光不创造产值,可没有它,有人可能摔跤。经济数据统计不到这些,但生活里到处是这种算不清的账。包子铺老板收摊时把发电机收进屋里,明天要是再停电,他还会多收一块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