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捷达我坐过一次。座椅的皮面裂了细纹,仪表盘上贴着小孩的贴纸,空调出风口夹着手机支架。大叔说买车那年孩子刚上幼儿园,现在孩子已经比他高了。车里的烟味早散了,剩下的是晒过太阳的塑料味和一点机油气。他说车就像家里的老狗,不吵不闹,你发动它就走,你熄火它就趴着。我问他为什么不换,他说换得起,但舍不得那个方向盘握在手里的感觉。
队伍里又有人说起自己的车。一个年轻姑娘说她刚提了辆电车,充电便宜,起步快,就是回老家要算好充电桩的位置。她翻手机给我们看路线图,屏幕上密密麻麻标着服务区。旁边一个大爷插嘴,说他还是信油车,加满一箱能跑六百公里,不用等。姑娘笑笑没争,把手机收起来。抽血叫到她的号,她走进去,袖子一撸,胳膊上还贴着昨天贴的卡通创可贴。
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开车上路,是在城郊一条断头路上。车是借的,手动挡,离合松快了就熄火。那天下午我熄了七八次火,最后一次终于把车顺顺当当开起来,挂到三挡,风从半开的窗灌进来,吹得仪表盘上的纸片乱飞。后来我买车,选了一辆最普通的,没什么特别。但每次拧钥匙听见发动机那一声闷响,心里就踏实。那声音像某种承诺,说走就能走。
抽完血的人用棉签按着胳膊往外走,队伍慢慢变短。大叔也抽完了,他按着针眼站起来,说待会儿还要去修车铺取车,空调不凉的事不能再拖了。他走的时候步子很稳,像开惯了长途的人。我坐在等候区,透过玻璃门看见停车场里停着各式各样的车,有落灰的,有刚洗过的,有车顶上还架着行李架的。它们安安静静地趴着,等着主人回来拧动钥匙。
轮到我的时候,护士让我握拳。我看着针管里暗红的血慢慢升起来,忽然想到车里的机油也是这个颜色。抽完血我走出体检中心,太阳已经高了。停车场里那辆大叔的捷达不在了,估计他已经开去修车铺。我找到自己的车,拉开门坐进去,拧钥匙,发动机响了一声就着了。空调出风口吹出凉风,我挂挡起步,汇入车流。前面的路很长,车一辆接一辆,都朝着各自的方向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