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玩牌其实没什么意思,但老陈能玩很久。他把牌分成四摞,假装是四个人在打升级,轮到谁出牌他就替谁想一会儿。有时候他会故意让对家赢,有时候又反悔,把打出去的牌收回来重出。隔壁的噪音还在继续,可他的注意力慢慢移到了牌面上。红桃K该不该压黑桃Q,这问题够他琢磨半分钟。楼下的猫叫了一声,他没听见。人在无聊里给自己找的乐子,常常就是这样,外人看着没劲,自己却出不来。
后来他发现,午睡被搅了之后,下午反而变长了。从前一觉睡到三点,起来洗把脸,翻翻报纸就该准备晚饭。现在一点钟坐到桌前,能玩到两点半,再泡杯茶,看一集重播的电视剧。电视剧演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里面的人总在忙,忙着吵架,忙着和好,忙着误会又解除。他看得有一搭没一搭,偶尔被一句台词逗笑,笑完又忘了笑什么。这种消磨没什么目的,也不需要跟谁交代。娱乐到了这个年纪,差不多就是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。
小区里像他这样的人不少。下午三点左右,楼下石桌边会聚起三四个老头,有人带象棋,有人带瓜子。老陈去过两回,发现他们下棋太较真,一步能想五分钟,旁边看的人还插嘴。他就不去了,宁可坐在阳台上看他们吵。隔着七八米远,听不清具体说什么,只看见手在棋盘上挥来挥去,像在演一出默剧。这也算一种观看的乐趣,跟看电视剧差不多,只是更真实,更零碎,没有编剧给安排结局。
有一回电钻声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响,老陈实在坐不住,揣着扑克牌去了街心公园。公园长椅上坐着一个带孙女的奶奶,小女孩在追鸽子。他坐在另一头,把牌摊在膝盖上摆弄。小女孩跑过来看,问他在玩什么。他说不上来,就说随便玩玩。小女孩抽走一张红桃A,说这张最漂亮。他笑了,说送给你。小女孩拿着牌跑回去给奶奶看,奶奶冲他点点头。那天下午他没摆成牌,就看小女孩追鸽子,追累了又回来抽一张牌。天快黑的时候,奶奶牵着小女孩走了,他收起剩下的牌,发现少了一张红桃A,多了一张梅花三。他把梅花三夹进牌堆,慢慢走回家。楼上已经安静了。
晚上他躺在床上,听见楼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,大概是在铺地毯或者挪椅子。他没再想午睡的事。人总得习惯一些什么,习惯不了就换个法子。扑克牌旧了,边角起了毛,他想明天去买副新的。买回来先不拆,放在抽屉里,等哪天电钻再响,拆开正好。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黄。他翻了个身,很快就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