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需要这点动静。日子太素了,素得像白水煮面,得自己往里搁盐。娱乐就是那把盐。不必多,一小撮就够。老头们下棋,棋子拍在木盘上啪啪响,围观的比下棋的还急,支招的、起哄的、假装公正的,吵成一锅粥。他们不图赢什么,图的是这半小时里脑子不空,嘴不闲。隔壁单元的老太太每天追两集电视剧,看完在楼下跟人骂剧里的坏媳妇,骂得唾沫横飞。她骂的时候眼睛亮,腰板直,比吃降压药还管用。
娱乐的门槛可以很低。低到一只蝈蝈。夏天胡同口有人推车卖蝈蝈,竹笼子挂一串,叫起来震耳朵。买一只挂窗台上,喂毛豆,喂西瓜皮。半夜它叫,吵得睡不着,可要是哪天它不叫了,又觉得屋里空。低到一副扑克。四个人打升级,两个人下象棋,一个人翻手机里的短视频。手指一划,一个世界过去了,再一划,另一个世界过来了。划的人不记得刚才看了什么,可嘴角还挂着笑。这点笑,就是赚的。
有人把娱乐做成了大买卖。一张电影票几十块,一场演唱会几百上千,一个游戏皮肤能顶半个月菜钱。花钱的人不傻。他们买的不是那两小时的光影,是那两小时里可以不当自己。当员工、当父母、当儿女,当累了,钻进黑漆漆的影院里,替银幕上的人哭一场笑一场。灯亮了,走出来,还是原来那个人,可心里松了半口气。这半口气,就值回票价。游戏里更彻底,换个名字,换张脸,从头来过。现实里不能砍的怪,游戏里砍得痛快。
可娱乐也有变味的时候。手机刷到半夜,眼睛酸了,手指还在动。明明不好笑,还是往下翻。这时候人不是玩,是被玩。算法比你妈还懂你,知道你爱看什么,就喂你什么。喂到最后,你只看得到你想看的,别的都进不来。老头下棋不一样,对面坐着个大活人,会悔棋,会急眼,会为一步棋跟你争半天。争完了,第二天还来。这中间有摩擦,有意外,有活人的热气。屏幕给不了这个。
新生儿科的玻璃那边,孙女忽然动了动,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,在空中抓了一下。爷爷笑了,眼角挤出纹路。他想起该去买个拨浪鼓。塑料的也行,摇起来咚咚响。等孙女大一点,能坐起来了,就摇给她看。她要是笑,他就再摇。她要是伸手来抢,就给她抓着。一个拨浪鼓,够玩一上午。人这一辈子,开头和结尾最像。开头抓个响,结尾听个响。中间那些热闹,都是自己给自己找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