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砸在外卖箱上的时候，他正把电动车停在一所小学的围墙外

雨点砸在蓝色外卖箱上，啪啪的响。他蹲在小学围墙外，等一个订单。墙里头传来念课文的声音，拖长了调子，脆生生的。他听出那是《秋天来了》，自己小时候也背过。雨顺着帽檐滴到手机屏幕上，他拿袖子擦了一下，没擦干净。墙头探出几枝桂花，香味混着雨气飘过来。他忽然想起，自己已经三年没翻过书了。箱子里的餐盒还热着，他得赶在四十分钟内送到。墙里的声音停了，换成一阵桌椅挪动的乱响，大概要下课了。

他初中没读完就出来了。那时候觉得读书没意思，公式、单词、古文，都没意思。父亲在工地，母亲在超市，没人管他。老师倒是管过，后来也懒得管了。他记得最后一次去学校，是去拿落下的书包，教室空着，黑板上写满了物理题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，没进去。现在他偶尔会想，如果那天进去了，把题抄下来，晚上试着做一做，会不会不一样。想完就笑自己，都跑外卖了，想这些有什么用。可每次路过学校，他还是会慢下来。

送完那单，他靠在路边抽烟。旁边有个书店，玻璃门里堆着打折的教辅。一个妈妈拉着孩子进去，孩子不情愿，嘴里嘟囔着什么。他想起自己儿子，今年刚上一年级。上周老师打电话来，说孩子上课坐不住，老说话。他那天晚上打了孩子一巴掌，打完又后悔。他不知道怎么教，自己都没学好。他只会说，你要好好读书，别像爸一样。孩子点头，也不知道听没听懂。他掐灭烟，又接了一单，往城东去。

城东那片住着不少老师。他送过几单，开门的人家里总有股纸墨味。有一次送到一个退休老教师家，老太太让他进门坐坐，说外面热。他没坐，只站在门口。老太太问，你孩子多大了。他说七岁。老太太说，七岁正好，你每天抽半小时，陪他读读书。他说自己不认几个字。老太太说，那你就让他读给你听，他读错了你也不用纠正，听着就行。他点点头。后来他真试了，儿子读课文，他听着，听不懂的地方就问。儿子挺高兴，读得更响。

雨停了，天还是阴的。他把车停在路边，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，里头是儿子落下的语文书。他翻开，第一篇是《小小的船》，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。他念了一遍，声音不大。旁边有人走过，看了他一眼。他没管，又念了一遍。他想起那个老教师的话，听着就行。可他现在想，要是自己也能读，哪怕读得慢，儿子会不会更愿意读。他掏出手机，搜了一下“一年级拼音教学”，看了几分钟，没太看懂，但没关掉。

晚上九点，他回到家。儿子已经睡了，桌上摊着作业本。他拿起来看，字写得歪歪扭扭，但都写完了。妻子说，今天老师没打电话。他嗯了一声，去洗了手。洗完出来，他坐在儿子旁边，把语文书翻开，小声念起来。念到“我在小小的船里坐”，儿子翻了个身，迷迷糊糊说，爸，你读错了，是“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”。他愣了一下，笑了。他合上书，没再念。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，打在空调外机上，滴滴答答的。他坐在那儿，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