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时候在体校待过两年,练的是游泳。泳池边永远有一股氯水混着汗的味道,教练站在岸上,手里拿一根竹竿,谁偷懒就敲谁的肩膀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体育,只觉得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这两个钟头,身体被水托着,又沉又轻。后来不练了,上了普通中学,体育课变成跑圈和跳远,大家敷衍了事,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体育从一种日常变成了课表上的一格,再后来连那一格也没了。
骨科病房里住的大多是老人。有一天我进去送饭,隔壁床的大爷正跟护士争执,说他昨天在小区单杠上翻了一圈,今天腰就动不了了。护士说您都七十三了还翻单杠。大爷说翻了一辈子,不翻浑身难受。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天花板,语气里没有懊悔,倒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。后来他出院时走路慢了很多,但经过医院小花园那排矮栏杆时,他还是伸手够了一下,没翻,只是摸了摸。
体育这个词听起来很大,其实落到每个人身上,就是一些具体的动作。跑、跳、投、游、骑、翻。身体在空间里移动,肌肉收缩又松开,心跳加快,呼吸变粗。这些事不需要什么宏大的理由。我认识一个出租车司机,每天收车后必去附近小学的操场走十圈,风雨无阻。他说开车一天下来,腰是僵的,走圈能让腰活过来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在。
我后来重新开始跑步,是在三十岁那年。第一次跑完三公里,肺像被人攥住又松开,膝盖发酸,脚底发烫。但第二天又去了。跑了一个月,能跑五公里。跑了一年,能跑十公里。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,就是发现身体还愿意动,还能动。那种感觉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完全不一样。体育说到底,是身体和世界之间的一种对话方式。你动,世界就回应你。你不动,它就慢慢把你忘了。
饮水机又咕噜了一声,这次是有人接水。我站起来,腿有点麻,跺了两下脚。走廊那头,护工推着轮椅已经走远了。我拧开自己带来的保温杯,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。我想起体校泳池边那根竹竿,想起大爷摸栏杆的手,想起出租车司机在操场走圈。这些事之间没什么关联,但都跟身体有关。身体需要动,就像那台饮水机需要咕噜一声才能出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