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那家理发店开了二十多年,红白蓝三色的灯筒还在转,只是转得慢了,像上了年纪的人踱步。小时候我总趴在玻璃门外看那灯,觉得它转起来像球场上的哨声,一圈一圈,把时间切成均匀的片段。理发师傅老陈那时还年轻,手里推子嗡嗡响,嘴里念叨着昨晚的球赛。他说前锋那脚射门该再压低半寸,说后卫转身太慢,像他店里那把生锈的转椅。我坐在靠墙的长凳上等父亲,耳朵里灌满推子声和电视里的解说,觉得体育是大人世界里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后来父亲不再带我去理发,我自己去,老陈的头发也白了。店里添了台小电视,固定在墙角,常年开着体育频道。有次我去剪头发,正播一场马拉松,镜头扫过跑者脚上磨破的鞋。老陈停下推子看了几秒,说这些人图什么。我没接话,想起小学时在操场上跑八百米,最后一圈肺像要炸开,可还是迈着腿。那种感觉说不清,像三色灯里某一种颜色忽然亮得刺眼,你不得不看它。
再后来老陈的儿子接手了店面,三色灯换了新的,转得快了。小陈不看球,爱看拳击,说那才叫真打。我去剪头发时他总在放拳击录像,两个人在方框里互相试探,脚步细碎,出拳干脆。有一回他指着屏幕说,你看这人挨了一拳,晃都不晃,接着往前压。我说这有什么好看。他说你不懂,挨打之后还能往前走,比打赢了好看。我坐在转椅上,围布勒着脖子,觉得他说得对。
街对面有个露天篮球场,傍晚总有人打球。我有时剪完头发站在店门口看一会儿。球砸在水泥地上,声音闷闷的,弹起来又落下去。有人投进一个,没人鼓掌,自己跑过去捡球,再投。老陈以前说打球要有人看才有意思,小陈说没人看也得打。我想体育大概就是这样,有人在三色灯下理发,有人在球场上跑,谁也没碍着谁,可都在动。
冬天的时候篮球场关了,改成临时停车场。小陈在店里挂了个沙袋,说手痒了打两下。有次我去,他正对着沙袋练组合拳,围布都没解,动作有点笨。他说小时候他爸不让他学拳,说理发的手不能伤。现在他爸走了,手是自己的,想怎么用就怎么用。我剪完头发出门,三色灯还在转,红白蓝,红白蓝,像某种不会停的计时。
前些天路过,理发店关了门,玻璃上贴着转让。三色灯不转了,停在某一格,红色。我站了一会儿,想起老陈说前锋射门要压低半寸,想起小陈说挨打之后还能往前走。篮球场那边有人在拆围栏,铁管扔在地上,哐当响。体育这东西,有时候在电视里,有时候在街上,有时候就在你脖子上的围布和转椅的吱呀声里,说不清,但你知道它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