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不知道,暖箱顶上那个小盒子每秒钟都在测皮肤温度,偏差超过半度就报警。血氧探头里有两颗发光管,一颗红一颗红外,光穿过脚掌,根据含氧血红蛋白和去氧血红蛋白吸光的不同,算出血氧饱和度。这些原理写在说明书里,护士背得滚瓜烂熟。可老陈只看见孙子脚趾动了一下,屏幕上的波形跟着抖了抖。他突然觉得,那根绿线像是从孩子身体里长出来的,细,却结实,一头拴着命,一头拴着电。
走廊尽头有台自助挂号机,老陈昨天刚用过。他把身份证放上去,机器吐出一张凭条,上面印着科室、医生、排队号。他记得以前挂号要半夜来排队,窗口一开,人群往前挤,有人把病历本咬在嘴里腾出手来递钱。现在机器认脸,认指纹,认二维码。他不太习惯对着镜头眨眼,可机器耐心,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。旁边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,手机点几下就缴了费,连钱包都没掏。老陈想,钱变成数字以后,跑得比人快。
孩子出生时缺氧,医生说要进暖箱观察。老陈的儿子在手机上看实时数据,心率、呼吸、血氧,每几秒刷新一次。他在外地出差,高铁上信号断断续续,可数据还是挤了进来。他截了张图发给老陈,老陈放大看了半天,只认得那个数字是九十八。儿子说正常。老陈把手机揣回兜里,又贴到玻璃上看。他觉得奇怪,孩子明明在里面,可关于孩子的一切都变成了信号,在空气里飘来飘去,谁都能抓住一把。
暖箱旁边有台电脑,屏幕上是病历系统。医生敲几个字,药房那边就收到指令,药什么时候配好、什么时候送到,系统里都有记录。老陈想起以前抓药要等半天,药剂师拿戥子称,现在机器包药,一包一包封好,上面印着名字和剂量。护士给孩子喂奶,奶瓶上贴着条码,扫一下就知道是谁的、该喂多少。老陈觉得,这孩子从出生起就被一串数字跟着,比户口本还准。
傍晚探视时间结束,老陈往外走。经过护士站,听见打印机在响,一张张报告单吐出来,上面是孩子的血气分析结果。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排暖箱,灯还亮着。他忽然想,自己小时候发烧,母亲用湿毛巾敷额头,一夜换十几回。现在一条绿线就能替人守夜,机器不困,也不慌。他走出医院大门,手机震了一下,儿子发来新截图,血氧九十九。老陈站在台阶上,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走下台阶,走进街上的人流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