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

保温箱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正在打哈欠。护士掀开被角换尿布，小腿蹬了两下，像青蛙。老陈数过，孩子出生四天，他来了六趟，每趟站半小时。他其实看不清监护仪上的数字，但知道那些线连着的地方都好好的。儿媳妇奶水不够，孙子体重掉了一百克，医生说不碍事。老陈想起三十年前儿子出生时，产房连保温箱都没有，裹在棉袄里揣着，也长大了。他搓了搓手，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，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，叶子油亮亮的。

健康这东西，平常日子觉不出来。老陈退休前在印刷厂装订车间，噪音大，纸屑飞，干了三十多年没戴过口罩。前年体检查出肺上有阴影，复查三次才排除。那几个月他戒了烟，每天绕着小区走十圈。后来没事了，他又开始抽，只是从一天一包减到五根。老伴说他没记性，他说人总得有点念想。其实他明白，身体像老机器，零件磨损了修不好，只能省着用。他见过工友退休第二年就走的，也见过天天打太极活到九十的。

儿媳妇出院那天，老陈去帮忙拎东西。电梯里碰见个老太太抱着新生儿，裹得严严实实，只露眼睛。老太太说孩子黄疸高，照了三天蓝光。老陈想起孙子也照过，在箱子里像条小鱼，戴着眼罩。他问老太太孩子妈奶够不够，老太太摇头说加奶粉呢。出了电梯，老陈看见儿子在车里招手，后备箱塞满尿不湿和湿巾。路上儿子说，爸你以后别老站着看，腰不好。老陈说知道知道，眼睛却盯着窗外，路边药店门口排着队，都是老头老太太。

老陈开始留意小区里的老人。三号楼的老周每天早晨六点打太极拳，动作慢得像水里捞。五号楼的老太太推着助行器，走两步歇一歇，身后跟着保姆。还有那个总在长椅上晒太阳的，以前是中学老师，中风后说话不利索，见人就笑。老陈跟他们点头，偶尔聊几句。老周说练拳不为长寿，就为腿脚利索。老陈觉得对，能自己上厕所，能下楼买馒头，比什么都强。他想起父亲最后两年瘫在床上，翻身都得人帮忙，那滋味不好受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老陈喝了点酒。儿子说爸你少喝点，血压高。老陈说高兴嘛。他抱着孙子在屋里转，小家伙眼睛跟着吊灯转，亮晶晶的。老陈忽然想起自己父亲没见过孙子，走得太早。他低头看怀里的小人儿，鼻尖上冒了颗小红点，护士说是湿疹，没事。老陈用手指轻轻碰了碰，软得像豆腐。他想，健康不健康，有时候看命，有时候看自己。该吃药吃药，该走路走路，别跟自己较劲，也别跟日子较劲。

现在老陈每天早起先量血压，记在本子上。数字高了就少吃盐，低了就多喝点水。他把烟彻底戒了，兜里揣着瓜子，想抽就嗑两颗。下午去公园走三圈，碰见老周就聊两句，碰不见就自己走。路过药店不再排队，路过幼儿园多看两眼。孙子会翻身了，视频里咯咯笑。老陈把手机举远点看，屏幕上的小人儿模糊成一团，但他知道那团肉在长大。他把手机揣好，继续往前走，脚底下踩着一片银杏叶，脆生生的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