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检报告上那个向上的箭头停在尿酸那一栏，数值比上限高出四十。大夫没开药，只说少喝酒，多喝水，别总坐着。我走出医院大门，看见对面旅行社的橱窗贴着青海湖的环线广告，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三年没休过年假。那天晚上订了去西宁的机票，没做攻略，只往背包里塞了件旧冲锋衣。飞机落地时耳朵嗡嗡响，接机的小伙子递来一瓶水，说这儿海拔两千二，您慢慢走。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，觉得身体里某个拧紧的阀门松了半圈。

到青海湖是第二天下午。车窗外的草场从灰绿变成深绿，牦牛像散落的黑芝麻。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让我们拍照，我蹲在排水沟边看一丛紫花，花瓣上趴着只蜜蜂，翅膀被风吹得直抖。远处湖面蓝得发暗，云影移过去的时候，水色跟着变浅。有个穿藏袍的老太太摇着转经筒走过，冲我笑了笑。我没拍照，就那么站着，风吹得外套下摆啪啪响。上车后司机说，前面还有更大的湖，这个不算什么。我心想，这个就挺好。

在刚察住的那晚，旅馆老板推荐我去后山看星星。他说城里人来了都爱看这个。我裹着毯子爬上山坡，头顶的银河像撒了一把碎玻璃。没有月亮，四周黑得彻底，只有远处国道上偶尔划过一道车灯。我躺了大概半小时，膝盖开始发凉，起身时发现裤腿上沾满草籽。下山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，踉跄了一下，手撑在草地上，闻到泥土混着羊粪的气味。回到房间我没洗澡，直接睡了，梦里还在爬坡。

第三天去了茶卡盐湖。小火车排队的人太多，我选择走栈道进去。盐壳踩上去咯吱响，像踩碎薄冰。湖面倒映着穿红裙子的游客，她们举着丝巾摆姿势，笑声传得很远。我找了块没人的地方蹲下，用手指蘸湖水尝了尝，咸得发苦。有个穿蓝布衫的工人正在用铁锹修整盐堆，动作很慢，一铲一铲的。我问他每天都这样吗，他说是啊，干了八年。说完继续铲，盐粒在阳光下亮晶晶地往下掉。

回西宁那天，我在水井巷市场吃了碗酿皮。老板娘问去哪儿玩了，我说青海湖和茶卡。她说你怎么不去坎布拉，那儿的丹霞比张掖还好看。我笑了笑没接话。旁边桌坐着两个大学生，正对着手机查下一站去祁连的班车。我吃完起身，把凳子归位。走出市场时太阳正烈，我站在路边等红灯，忽然觉得膝盖不疼了。来之前上下楼梯都费劲，现在站了这么久也没事。

飞机落地时是傍晚，城市灯火从舷窗看下去像撒了一地碎金。我打开手机，体检报告的电子版还躺在短信里。那个向上的箭头还在，但我不太想它了。背包侧兜塞着在青海买的一小袋青盐，颗粒粗大，炒菜时得用擀面杖碾碎。昨晚炒青菜放了一点，咸味和超市买的确实不一样。今天早上出门，我特意绕远路走了两站地，路过街心公园时看见玉兰开了，花瓣落在长椅上，没人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