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父亲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他七十岁了，每天中午必须睡半小时，不然下午血压就往上走。那天我坐在旁边，看他眼皮刚合上，头顶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。他皱了皱眉，翻了个身，把枕头按在耳朵上。噪音断断续续，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太阳穴。半小时后他坐起来，脸色发灰，说心里发慌。我给他量了血压，高压到了一百六。

睡眠对老人来说不是可有可无的休息。身体在夜里修复血管、调节激素、清理大脑里的代谢废物，这些活计白天干不了。睡不够，血压血糖都容易失控。很多老人本来就有慢性病，再被噪音一搅，整夜整夜睡不踏实，身体就像一台缺了机油的发动机，转是能转，磨损却快得多。我父亲那次之后，连续三天没睡好午觉，人明显蔫了，走路都慢半拍。

噪音只是老人睡眠面临的一个麻烦。年纪大了，深睡眠变少，夜里醒来的次数本来就多。楼上脚步重一点，窗外车子经过，甚至邻居家电视声稍大，都能把他们从浅睡里拽出来。睡不好，白天就没精神，不想动，坐久了晚上又睡不着，转来转去成了个死结。我后来给父亲买了副软耳塞，他嫌胀得慌，戴了两回就扔在抽屉里。又换厚窗帘，挡光还行，挡声音差得远。

后来我跟楼上商量，把装修时间挪到下午两点半以后。对方倒也好说话，说家里有老人确实得注意。那几天我下午陪父亲去小区花园坐坐，找个背风的椅子，他闭眼养神，我听鸟叫。花园里也有别的老人，有的推着轮椅，有的慢慢绕圈走。大家不怎么说话，各坐各的，但凑在一起，好像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。父亲说，外面有点风声树叶声，反倒容易眯着。

人过了六十，身体各部件都在往下走，这是没法子的事。但往下走的速度，跟每天怎么过有关系。吃得太咸，血管压力大。不动弹，肌肉掉得快。老闷着不跟人说话，脑子也钝。睡眠是其中一环，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，却最容易被凑合。我认识一个阿姨，夜里总醒，她就干脆不睡，起来看电视，看到天亮。时间长了，心脏出了毛病。后来医生让她白天多晒太阳，晚上固定时间躺下，哪怕睡不着也躺着，慢慢才调过来。

父亲现在中午还是睡，楼上偶尔也有动静，但他学会了在噪音来之前先眯着。我给他买了个小收音机，调到白噪音那种，下雨的声音，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血压最近稳了些，人也愿意下楼走走了。健康这事，说到底就是每天那些小事：睡个好觉，吃口热饭，有人说话，有事可做。哪一样缺了，身体都会记着账。父亲那天说，中午能睡二十分钟，下午就能去菜市场转一圈，买两根黄瓜回来。这大概就是他要的健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