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租那天我把最后一袋行李搬下楼

退租那天我把最后一袋行李搬下楼，又拎着水桶和抹布返回七楼。房东说要检查墙面和地板，我跪在地上把每块瓷砖缝里的灰都擦掉。擦到阳台角落时，去年夏天在海边捡的贝壳从窗台滚下来。我蹲着看了它很久，那趟旅行回来之后，我就再没打开过装贝壳的盒子。房间一点点变空，像刚搬进来时一样，可墙上的钉眼和地板的划痕都还在，它们记得我住过。擦完最后一块地砖，我坐在空房间中央，忽然想起那趟旅行出发前，我也是这样坐在满地纸箱中间。

旅行是从一个很挤的早班地铁开始的。车厢里全是去火车站的人，背包挨着背包，有人把行李箱横在脚边当凳子坐。我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，看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飞速后退。那时候我刚辞职，手机里存着三个月的房租押金，心里没什么计划，只知道要往南走。火车开动以后，邻座的大叔分给我一个橘子，说他每年都去同一个海边小镇住半个月，什么都不干，就每天早上去码头看渔船回来。我问他不会腻吗，他掰着橘子皮说，你看这橘子每年味道都不一样。

那个小镇的旅馆建在半山腰，老板是个话很少的女人。她给我钥匙的时候只说了句热水六点以后才有。放下行李我沿着石阶往海边走，路上遇到一只瘸腿的狗，它看了我一眼就继续趴在墙根晒太阳。海风里有股咸腥味，混着路边人家晒的鱼干味道。我在码头坐到天黑，看渔船一艘艘回来，船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有个小孩在岸边捡小螃蟹，他妈妈喊他回家吃饭，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那天晚上我回旅馆，发现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，是隔壁房间的旅客写的，说今天在码头看见我，觉得一个人坐着看海的样子很安静。

后来几天我养成了习惯，早上跟着旅馆老板去菜市场。她买菜从来不问价，摊主们也不怎么招呼她。我站在旁边看她挑鱼，手指按按鱼肚子，又翻开鳃看看。卖菜的大婶会多塞一把葱给她，她就点点头。市场角落有个老头卖自己做的虾酱，装在小玻璃瓶里，瓶盖用红纸包着。我买了一瓶，他找钱的时候说，你是外地来的吧，这虾酱要放冰箱，不然会坏。我问他怎么知道我是外地人，他笑了笑说，本地人买虾酱都自己带瓶子。

住到第十天的时候，我发现自己能认出码头那几个固定出海的人。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每天最早回来，他的船最小，但鱼总是最满。还有一个年轻人，每次上岸都先点一根烟，蹲在台阶上抽完才收拾渔网。旅馆老板有一天忽然问我，你什么时候走。我说不知道。她擦着柜台说，下周三有庙会，你要是在就多住几天。我点点头，那天晚上把回程的票退了。退票的手续费扣了二十块钱，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，觉得这二十块花得挺值。

庙会那天整条街都摆满了摊子，卖糖画的、捏面人的、还有套圈的游戏。我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蹲了很久，挑了一本缺了封面的诗集。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，他说这书是他爷爷留下的，五块钱。我翻到其中一页，上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：海边的风总是往一个方向吹。我问他是谁写的，他摇摇头说不知道，这书收来就这样。我把书塞进包里，继续往前走，路过一个卖炸萝卜糕的摊子，油锅里的声音很响，排队的人一直没断过。

走的那天早上，旅馆老板给我装了一袋她自己晒的紫菜。她说你回去泡汤喝，比超市卖的好。我走到码头等车，又看见那个瘸腿的狗趴在墙根，它换了个姿势，头朝另一边。车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，半山腰的旅馆窗户关着，阳台上晾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。回到城里以后，我把那瓶虾酱放进冰箱，贝壳放进抽屉，诗集摆在书架上。后来每次有人问我那趟旅行怎么样，我就说挺好的，然后想起那个退票的下午，和那本五块钱的旧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