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铁门上的呼叫铃还是老样子，塑料壳子发黄，按钮陷进去半截。有回我拎着菜上楼，听见三楼的小孩对着话筒喊“妈开门”，声音从铁皮里挤出来，闷闷的。那孩子刚打完球回来，校服后背湿了一片，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。他按完铃就蹲在台阶上喘气，球鞋底沾着操场的灰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，跑完步站在谁家楼下等门开，心跳还没慢下来，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
那时小区后面有块水泥空地，两个铁架子焊的篮球框，篮网早就没了，剩下光秃秃的圈。放学后我们把书包往地上一堆，用石子划出边界，就开始打半场。没人讲究规则，走步不算，打手也不喊，进一个球就换发。水泥地裂了缝，球弹起来歪歪扭扭，接球的人得侧着身子去够。打到天黑，路灯亮起来，蚊子绕着灯泡转，我们才散。回家路上胳膊上全是灰印子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，可谁也不觉得脏。

后来那片空地盖了楼，铁架子拆走那天我正好路过。工人用氧焊割断立柱，火花溅到地上，像一小蓬一小蓬的萤火。新小区有塑胶跑道和健身器材，但去的人不多。老头老太太更愿意在楼底下坐着，看小孩骑滑板车。偶尔有人把羽毛球网支在广场边，打两下就收，风一吹网就歪。场地是新的，可那种随便找块地方就能玩起来的热乎劲儿，好像跟着旧铁架子一起被拉走了。

前年单位组织篮球赛，租了个室内馆。木地板锃亮，篮筐带弹簧，跑起来鞋底吱吱响。我打了半节就喘不上气，传球总慢半拍，年轻人一步就把我过了。下场坐在替补席，看他们满场飞奔，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又密又急。有个小伙子投进三分，回头冲队友咧嘴笑，汗珠从下巴甩出去，落在木地板上，一会儿就干了。我坐在那儿，忽然觉得这场景和当年水泥地上没什么两样，只是篮筐高了，地硬了，人换了一拨。

去年冬天我开始晨跑，沿着河边步道。六点半天还没亮透，路灯把影子拉得又长又薄。跑过第三个桥洞时总能碰见一个老头，穿棉袄戴毛线帽，慢悠悠地走。他不跑，就是走，手里转着两个核桃。有回我跑完折返，他还在那儿，冲我点点头。后来几天没见着他，再后来听人说搬去儿子家了。河边的柳树发了芽，桃花开了一树，步道上人渐渐多起来，可我跑过那个桥洞时还是会往路边看一眼。

现在那栋老居民楼装了新门禁，刷卡或者输密码，呼叫铃拆了，墙上留着一块颜色稍浅的方印子。三楼那家的小孩已经上了初中，个子蹿得比他妈还高。有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，看见他在楼前空地上拍球，运两下，转身，投出去。没有篮筐，他就对着墙扔，球弹回来，接住，再投。墙根底下有一片被球砸得发白的痕迹，形状不规则，像块旧补丁。他投了十来下，捡起球夹在腋下，上楼去了。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，又一层一层灭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