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晃了一下，他站起来把座位让给刚上车的老大爷。老大爷道了谢，扶着椅背慢慢坐下。他抓住吊环，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摇摆，像一棵在水流里晃动的芦苇。这个动作他做得自然，没有犹豫，也没有等对方开口。我站在旁边看着，忽然觉得这跟体育课上练过的平衡感有关。人站稳这件事，说到底是肌肉在悄悄干活，核心收紧，脚趾抓地，跟车厢的惯性较劲。让座不过几秒钟的事，可那几秒钟里，身体完成了一连串细微的调整。

体育课教过我们怎么站。两脚分开，与肩同宽，膝盖微屈，重心落在前脚掌。老师说这叫准备姿势，打排球要这样，打篮球也要这样。那时候觉得枯燥，一个姿势站半节课，腿酸得不行。后来才明白，站得稳的人不容易摔倒，也不容易被人撞倒。公交车上那些站得稳的乘客，多半是腿上有劲的。腿上的劲不是天生的，是走路走出来的，是跑圈跑出来的，是无数次蹲下起立攒下来的。

我上中学时最怕八百米。每次跑完都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，喉咙发腥，肺里烧着一团火。体育老师站在终点掐表，面无表情地报出成绩。那时候我不懂，为什么非要跑这八百米。后来有次赶公交，车快开了，我背着书包猛跑了几十米，上车之后只是喘，腿没软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体育老师说过的话，他说跑步练的是心肺，心肺强了，干什么都不容易累。这话我当时没听进去，现在却在生活里应验了。

让座这件事其实也需要一点体力。你站起来，把座位让出去，自己得站着。要是路程远，站半小时腿会发酸。我见过有人让座之后靠在扶手上打晃，也见过有人站得稳稳当当，还能腾出一只手看手机。这两种人的差别不在道德，在腿力。体育课上的立定跳远、深蹲、高抬腿，练的都是下肢力量。力量够了，站着不费劲，让座就成了一件轻松的事，不用咬着牙做好人。

车厢里有个小孩，五六岁的样子，抓着妈妈的胳膊在玩吊环。他双脚离地，荡来荡去，像只小猴子。妈妈喊他下来，他不肯。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笑了，说小孩子胳膊有劲。我想起体育课上的引体向上，多数男生一个都拉不上去，挂在杠上像条咸鱼。那男人又说，他小时候天天爬树，胳膊自然有劲。现在的孩子爬树少了，玩吊环也算一种补偿。体育不一定非要在操场上，生活里到处都是练习的场地。

老大爷到站了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让座那个年轻人的肩膀，说了句什么，声音被报站声盖住。年轻人点点头，坐回自己的位置。车门打开，老大爷慢慢走下去。年轻人重新抓住吊环，身体还是那样轻轻晃着。我看着他，觉得他刚才让座时的稳当，跟他平时的身体状态分不开。体育练的不只是跑跳投，练的是一个人在日常里怎么使用自己的身体。用得好，站得稳，让座就不难。车又开了，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