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的太阳把公园照得发白,清洁工老周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,打开铝饭盒。米饭上卧着两块咸鱼,几根青菜蔫蔫地搭在边上。他吃得很慢,眼睛没看饭盒,而是望着二十米外的篮球场。几个中学生正打半场,球鞋摩擦水泥地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。老周嚼着饭,腮帮子一鼓一鼓,目光跟着那个穿红背心的男孩跑。男孩运球过人,三步上篮,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,滚进去了。老周嘴角动了一下,低头扒了口饭。
他年轻时候也打篮球。村里晒谷场边有个木架子,篮筐是铁圈焊的,没有网。球是胶皮的,磨得光溜溜,拍起来声音发闷。那时候干活累,收工后却总有人抱着球来,光着膀子打到天黑。老周记得自己跑起来的时候,风从耳边过,脚底板踩在晒得温热的泥地上,什么累都忘了。后来晒谷场盖了房子,木架子不知道被谁拆了当柴烧,一起打球的人散了,去城里打工,去镇上开店,留在村里的也没了那份闲心。
篮球场上的球滚到老周脚边,他弯腰捡起来。红背心男孩跑过来,说了声谢谢。老周把球递过去,问了句,你们天天打?男孩点头,说放学就来,打到天黑。老周哦了一声。男孩拍着球跑回去,老周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那跑动的姿势轻得像要飘起来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节粗大,掌心的茧厚得发黄,这双手现在只握扫帚和拖把。饭盒里的咸鱼还剩一块,他夹起来咬了一口,咸得发苦。
公园另一头有片空地,晚上有人跳广场舞。老周下班路过时看过几回。那些女人穿着宽松的裤子,跟着音箱里的节奏抬手、转身、踢腿。动作不整齐,有人快有人慢,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。他注意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跳得格外认真,胳膊伸得笔直,像在完成什么仪式。老周站在树影里看了十来分钟,直到队伍散了才走。他想,这也算体育吧,跟自己年轻时打球一样,都是让身体动起来,让脑子歇一歇。
有回下雨,篮球场空了。老周扫完落叶,坐在长椅上躲雨。雨点打在梧桐叶上,啪嗒啪嗒的。他看见一个男人在雨里跑步,沿着公园的小径绕圈,浑身湿透,脚步却没停。那人经过老周面前时,老周看清了他的脸,四十来岁,眉头拧着,像在跟谁较劲。老周不知道他为什么下雨还跑,也许心里有事,也许习惯了。雨小了,那人跑远了,背影缩成一个小点。老周起身拿起扫帚,觉得刚才那阵雨里,跑动的人比躲雨的人更自在。
傍晚收工,老周把扫帚放回工具间。路过篮球场,红背心男孩还在,正一个人练投篮。球砸在篮筐上弹开,男孩跑过去捡,再投,再捡。老周站了一会儿,男孩投进一个,回头看见他,咧嘴笑了。老周没笑,但点了点头,转身往家走。路灯亮了,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薄。他想起中午那个滚到脚边的球,想起自己弯腰捡球时膝盖响了一声。明天中午,他想,也许可以早点吃完,坐在长椅上多看一会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