球场上的另一种接力

新生儿科的玻璃窗外，一位爷爷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的保温箱排成一排，最小的那个是他孙子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抬手抹了把脸，转身往楼梯口走。走到一半又停下，从兜里掏出手机，翻出一张旧照片。照片里是他年轻时在厂里篮球赛的合影，他蹲在前排，手里抱着个搪瓷缸。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几秒，又塞回兜里，下楼去了。

他年轻那会儿，厂里每年秋天办篮球赛。各车间组队，赢了发毛巾和暖水瓶。他打中锋，其实个子不算高，就是肯跑。有一回决赛打到天黑，球场边扯了两盏大灯泡，蚊虫绕着光转。他抢篮板时被人撞倒，膝盖蹭掉一块皮，爬起来接着打。最后输了三分，回宿舍拿酒精擦伤口，疼得直咧嘴。第二天上班，腿瘸着，照样把当天的活干完了。

后来厂子改制，他下岗，去工地看仓库。仓库旁边有块水泥空地，几个工友凑钱买了个胶皮球，下班后投着玩。没有篮筐，就用铁丝弯一个圈，钉在墙上。他投得不准，但喜欢抢篮板。水泥地摔一下比木板地疼多了，他膝盖上的旧伤添了新疤。有一年夏天，一个年轻工友扣篮时把铁丝圈拽了下来，大家笑了半天。那天晚饭他多吃了一个馒头。

孙子出生时早产，在保温箱里待了二十多天。那段时间他每天去医院，隔着玻璃看。护士说可以送母乳进去，他就让老伴挤好，自己骑电动车送去。路上有个大坡，他骑得慢，怕颠。到了医院，把袋子交给护士，又去看一眼保温箱。回家路上经过一个社区球场，几个孩子在打球，球滚到他脚边。他捡起来，单手扔回去，扔得挺远。有个孩子说了声谢谢爷爷。

孙子出院后，他常推着婴儿车去那个球场边坐着。孩子睡着了，他就看别人打球。有个中年男人投篮姿势很像他年轻时厂里的队友老周。老周后来去了南方，再没消息。他看了一会儿，低头发现孙子醒了，正盯着他看。他伸手逗了逗孩子的脸，孩子抓住他的手指，抓得很紧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摸篮球时，也是这么抓着的。

现在孙子三岁了，在小区里追着球跑。他给孙子买了个小皮球，孙子踢一脚，他捡回来，再踢一脚。他膝盖不行了，跑不动，就站着传。孙子把球扔给他，他用手接住，再轻轻扔回去。球滚到草丛里，孙子跑过去捡，摔了一跤，没哭，爬起来接着跑。他站在那儿，看着孙子把球踢来踢去，忽然觉得膝盖没那么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