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下午两点准时响起，像一把钝刀子在水泥墙上反复刮擦。隔壁单元的张大爷照例搬了把藤椅坐在楼道口，眯着眼打盹。他耳朵背，助听器摘了，那点噪音反倒成了白噪音。我问他怎么不回家睡，他说家里更吵，楼道里穿堂风凉快，还能跟路过的人搭两句话。后来我才知道，他夜里总睡不踏实，午觉是一天里唯一能补回来的那一觉。噪音里能不能睡着，对他来说不是小事。

睡眠这件事，年轻时欠下的账，老了都得还。人过了六十，深睡的时间会缩短，夜里醒来的次数变多，这是身体自己的安排，跟意志力没什么关系。可偏偏很多老人不把睡不好当回事，觉得少睡点没什么，白天多坐坐就补回来了。坐和睡是两码事。坐着打盹，肌肉是绷着的，呼吸是浅的，大脑清理代谢废物的效率远不如躺下来睡。长期靠坐着补觉，记性会变差，脾气会变急，血压也跟着不稳。

张大爷的助听器其实没坏。他说摘了清净，可我看他摘了之后，跟人说话总要把身子往前探，眼睛盯着对方嘴型，生怕漏掉一个字。耳朵不好使，脑子就得加倍干活去猜，猜久了人会累。这种累跟干体力活不一样，睡一觉也缓不过来。很多老人慢慢就不爱出门了，不爱跟人聊天了，不是性格变了，是听清别人说话太费劲。社交一少，脑子动得更少，衰退就来得更快。

午睡本身没问题，问题在于怎么睡。躺平了睡二十分钟到半小时，对心脏和血管都有好处。可要是睡上一个钟头以上，醒来反而头昏脑涨，夜里更难入睡。有些老人吃完午饭往沙发上一歪，电视开着，一睡就是一下午，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，第二天中午又补，成了恶性循环。定个闹钟，到点就起来洗把脸，哪怕只是闭眼养神一刻钟，也比昏睡两小时强。

楼道里那点穿堂风，说到底也是没办法的办法。家里窗户关着闷，开着又吵，空调吹久了关节疼。老人对温度的感觉跟年轻人不一样，他们怕冷多过怕热，可夏天闷着又容易中暑。找着一个能通风又不直吹的地方，对他们来说就是好地方。张大爷挑楼道，是因为那儿有风，有人，有光。他眯着眼，其实没睡着，楼上电钻停了他就知道，邻居下班回来他也知道。这种半睡半醒的休息，补不了深睡，但能让他不那么孤单。

我后来给张大爷买了个软耳塞，他试了试说堵得慌，扔在窗台上了。他说电钻声听惯了，哪天不响反倒不踏实。这话听着像玩笑，细想也有道理。人对环境的适应能力比自己以为的强，可适应不等于没代价。身体一直在悄悄记账，今天欠的睡眠，明天欠的安静，总有一天要还。还的方式可能是某天突然头晕，可能是记不起刚放下的东西在哪儿，也可能只是坐在那里，觉得什么都提不起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