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圈黑印子让我想起小时候坐过的长途客车。车厢里永远有汽油味和橘子皮味混在一起,发动机在屁股底下轰隆隆地抖,窗玻璃跟着颤。我爸把我举到行李架上躺着,头顶就是车顶铁皮,太阳晒得发烫。车过盘山路时,我盯着窗外悬崖边没有护栏的土路,想的是万一翻下去,行李架上的我会不会先掉出来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悬挂系统,只觉得这车像一头喘粗气的老牛,走一步颠三下。
后来自己考了驾照,开的是驾校那台老捷达。离合器高得离谱,松快了就熄火,松慢了又抖得像筛糠。教练在副驾上拍仪表台,喊你倒是给油啊。夏天车厢里四十度,空调是坏的,开窗灌进来的风裹着前面卡车扬起的灰。同车有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练倒库时把杆撞飞了,下车蹲在地上哭,说家里孩子等着她学会开车去接送。教练没骂她,递了瓶水,说再来一把。
拿到驾照第三年,我攒钱买了台二手飞度。车漆是后喷的,色差明显,右后门关不严,下雨会渗水。但发动机声音干净,怠速时几乎听不见。我开着它跑过几趟城郊,去拉旧书、搬花盆、送朋友去火车站。有次在快速路上,前面货车掉下一块木板,我急打方向躲开,车尾甩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手心全是汗,后背发凉。停到路边缓了十分钟,才重新挂挡上路。那台车陪了我两年,最后卖给一个刚毕业的男生,他围着车转了三圈,问能不能再便宜五百。
去年冬天我换了一台混动车。启动时没有声音,仪表盘亮起来,像手机开机。电机起步那一下很轻,轻得让人不习惯。有回在停车场,一位大爷敲我车窗,问这车是不是不用油。我说也烧油,只是少。他点点头,说他儿子也买了一台这样的,但他在老家开惯了拖拉机,坐这车总觉得没着没落,听不见响动,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换挡。我教他看能量流示意图,他眯着眼看了半天,说这跟看股票似的。
现在每天傍晚我还是给薄荷浇水。楼下那排车换了几轮,有辆黑色SUV停了很久,车主是个跑网约车的,早上六点出车,晚上十一点回来,车灯扫过阳台时,薄荷叶子上会亮一下。有天他洗车,水管子对着轮毂冲,泥水淌了一地。我问他一天跑多少公里,他说三百多,腰不行了,但车还行。他拍了拍引擎盖,像拍一匹干完活的马。薄荷被风一吹,凉气又漫过来,混着楼下飘上来的尾气味,说不上好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