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一过，广场上的人群像被松开的一把豆子，哗地散向四面八方。有人掏出手机叫车，屏幕上的光标在地图上转圈，附近的车一辆接一辆亮起来。路边停着的私家车也纷纷发动，引擎声混着鞭炮的余响。我站在街角等红灯，看那些尾灯拖出红色的线，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最忙碌的东西，其实是轮子。

汽车在这时候不像白天那么体面。白天它们被洗得干净，停在写字楼下或者商场门口，车身映着云和树。跨年夜它们沾了泥点，轮胎缝里塞着碎纸屑，后座堆着没拆的礼物盒。出租车司机把暖风开到最大，玻璃上蒙一层雾，乘客用手指画个圈，看外面烟花升起来又落下去。有人把车停在路边，熄了火，就坐在驾驶座上听广播里倒数的回放。

我认识一个跑夜班网约车的师傅，他说跨年夜是他一年里最愿意出车的日子。平时半夜接单，乘客多半沉默，上车报个尾号就靠窗闭眼。跨年夜不一样，上车的人带着酒气和笑，有人会多给十块钱说新年快乐。他车里备着纸巾和矿泉水，后视镜上挂个小灯笼。他说车跑起来的时候，城市像一条流动的河，每盏车灯都是一粒水。

车多起来就堵。高架桥上排成长龙，刹车灯连成一片红。有人不耐烦地按喇叭，有人干脆下车抽烟。这种时候汽车暴露了它的笨拙，铁皮壳子再亮，也挪不动半步。可也正因为堵着，旁边车道的人会摇下车窗问一句，前面怎么了。陌生人之间因为一辆车有了几句话的交情。等路通了，各自踩油门走散，像水从石头缝里漏过去。

凌晨两点，广场终于空了。清洁工推着车扫地上的彩带和纸杯。路边还剩几辆车没走，有的司机把座椅放倒睡觉，有的在等代驾。一辆老捷达怠速着，排气管突突地抖，车里暖黄的阅读灯亮着，能看见一个小孩趴在窗上往外看。他大概在等爸妈逛完最后一家店。车成了他临时的房间，有顶有窗，能挡风。

天快亮的时候我走到停车场。自己的车落了薄薄一层霜，钥匙插进去拧一下，仪表盘亮起来。我坐了一会儿，没急着走。座椅上还留着昨晚别人蹭上的蛋糕渣。雨刮器动了一下，把霜刮掉，前面那辆白车慢慢倒出来，车灯扫过我的挡风玻璃。我挂上挡，跟着它往出口开。新年的第一段路，前面有车，后面也有车。